大江大河第一部 1988(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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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雷士根对雷正明的管教,雷东宝不出一声。他心里清楚雷士根的负责,也赏识雷士根的谨慎,更知道自己的冒失需要雷士根的扫尾,只要雷士根的小心不要涉及到他的基本原则,他或默许或支持,从不反对。村里人也都说书记村长穿的是连裆裤。雷东宝知道,如果不是雷士根替他做好细节,他那大刀阔斧的管法肯定得乱套,他说雷士根是小雷家村的大管家。
 
  雷士根心思如发,看得出雷东宝对他的无比信任,自然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市电线电缆厂的事过去,雷东宝这才有时间有精力想到韦春红。他带着胜利的得意终于光临县里的车站饭店,把韦春红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可等韦春红微含酸意地问起雷东宝刚做的轰轰烈烈事是不是为了他去世的妻子,雷东宝却是一句“闭嘴”,背过身去便睡。韦春红看着面前小山包似的背,气极而泣,可没人伸手安慰她。她终于感知,自己其实在雷东宝心头什么都不是。
 
  杨巡春节后先一步押着两辆车的货色回去东北,戴娇凤嫌货车又冷又癫,一路下来癫得骨头散架不说,出了锦州,更是给冻成冰棍,她要求自个儿坐火车去东北。杨巡心里虽然盼着戴娇凤一起走,路上不会寂寞,可他也知道坐货车一路上的艰苦,尤其戴娇凤一个女孩子半路没法找地方方便,不知多为难。他心疼老婆,朋友托朋友地好不容易替戴娇凤搞到一张软卧票,又嘱咐许多乘软卧的诀窍,才告别跟车去了东北。
 
  戴娇凤到了时间拎一只精美旅行袋上火车,上去就照着杨巡的吩咐打点了软卧列车员,免得没干部证被赶去硬座。
 
  走进软卧,简直是走进另一个世界,里面雪白的床单,和来来往往看似有身份的人,让戴娇凤一下觉得矜持起来。而她的美丽,也让同一车厢另外三个男乘客注目,其中一个年轻戴金丝边眼镜的,还非常热情地起身帮她把行李举到行李架上。戴娇凤今时已不同过往,不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她现在知道微笑着说谢谢,然后从她的小皮包里取出很是罕见的随身听,爬上她的上铺闭目养神听她的帽子皇后凤飞飞的歌。
 
  但是那个金丝边眼镜年轻人就迷上了她,一直找话跟她搭讪,在了解到两人竟然是同一个城市下车后,更是一直请戴娇凤去餐车吃饭。戴娇凤又不是不经人事的,还能看不出小伙子眼中的爱慕,但她心里装着杨巡,虽然眼前小伙子长得儒雅文气,气质出众,可她还是不愿搭理,一直淡淡的,也不肯去餐车吃饭,就吃她自己带的东西。
 
  可戴娇凤越是淡淡地不理,那小伙子越是殷勤。戴娇凤猫在床-上不下来,他就端水送茶,戴娇凤从床-上下来,他就把鞋子替她拿出摆好,搞得戴娇凤极其为难。但她好歹是个资深美\_女,对于如此殷勤,她一概不理。只是她长得媚,即使冷冷不理,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依然犹如滴得岀水一般,看得小伙子心动神摇。
 
  可随着火车一路向北,三天下来,旅客一个接一个地下车离开,戴娇凤所在的软卧车厢里只剩她和小伙子两个人。小伙子更是不管戴娇凤爱不爱听,读朦胧诗唱姜育恒的歌给戴娇凤听,戴娇凤虽然不觉得这小伙子如以前追求她的那些男人那么烦,可觉得这人也挺磨人的。后来眼看着离终点越来越近,小伙子拿自家地址给她,又说自己家情况给她听,要两人以后保持联系。戴娇凤没答应,可还是正眼看了小伙子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什么长的二儿子,难怪长得这么贵气。
 
  小伙子被那一眼所鼓舞,下了火车一定要叫车送戴娇凤去她住处,戴娇凤推都推不了,只能接受,但明确告诉小伙子,她是有丈夫的人。小伙子一脸失望,可还是绅士一样地送戴娇凤回家,记住地址而去。戴娇凤觉得那小伙子真有趣,还会对着姑娘念情诗,就好像外国电影里似的,挺好玩。
 
  此时,杨巡还在路上,货车可要比火车慢得多。
 
  得那小伙子真有趣,还会对着姑娘念情诗,就好像外国电影里似的,挺好玩。
 
  此时,杨巡还在路上,货车可要比火车慢得多。
 
  杨巡回来,两人见面,戴娇凤没当回事地就把小伙子那事告诉了杨巡。杨巡不依了,啥,有人敢调戏他老婆?他七骗八拐地问岀小伙子家地址,趁哪天有闲,找几个人冲去与那小伙子打了一架。他没想到,那小伙子是训练有素的,他们虽然人多,却也没多占便宜,两下里都打得鼻青脸肿。这下,杨巡没教训到小伙子,小伙子却看清楚戴娇凤的丈夫是个不起眼的货色,本来心里已经放下的一段心事,这会儿又活动起来。
 
  但杨巡很快就忙碌起来,无法再进一步地给那小伙子以教训。尤其是老王回来后,很快就开始与一家煤矿的生意。那笔生意数量相当的大,老王本来是想从杨巡这儿进电缆,倒手给煤矿,可数量那么大,老王手中能调用的钱只够发其他地方采购的货,而没钱给大宗的电缆。他与杨巡好歹是朋友,他找杨巡协商如何应付这单生意。
 
  老王虽然做生意的资格老得比杨巡年纪都大,可遇到要人帮忙的事,还是得出面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那是朋友间彼此给面子,做生意的人从来只看谁资本雄厚,而不看年资大小,现在杨巡的资本,并不比老王差,甚至有过之。但做生意的人,还是要给年资几分面子,因此杨巡一叫就到,还带着美美的戴娇凤。
 
  老王妻子也-抱-着他那个被罚去一大笔款的孩子一起在,一开席,两夫妻就对着杨巡夫妇口吐莲花。杨巡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笑着阻止道:“王叔,我一个小辈的,你就别抬举我了,有啥事你尽管说,一句话。”
 
  老王有些吞吞吐吐,不过还是说了,“我年前不是跟你提起煤矿那笔生意吗?现在有个问题,他们不肯给预付款,我那些钱你有数的,不够买你的电缆……”
 
  杨巡边听心里边核算,立马打断道:“王叔意思是电缆就直接由我跟煤矿做?没问题,好处费我算给王叔。”
 
  老王听了心里直骂,他辛辛苦苦打那么多桩下去才获得那生意,谁都知道他不会放给别人做,杨巡这是明知故问,还好处费呢,好处费能多少?这小子够--奸-猾。可老王又不能翻脸,今天明摆着是他求杨巡,不能一毛不拔,只能豁岀半身的毛让杨巡拔。“我倒是本来打算推你给煤矿的,可你要是自个儿进去,上上下下还不得重新打点一遍?不如挂我名头。我们说定,你批发价多少我们都清楚,煤矿开的价,都是明的,其中差价,我们五五开。等煤矿两三个月后付款,我们结清。这是数量。”老王将电缆明细交给杨巡
 
  杨巡仔细看了,心中算盘拨得飞快,很快就将大致数字算出。心说老王真狠,这么一大笔生意才经一下手,就想白拿一半。他笑了笑,却冷静果断地道:“二八开吧,你二我八。做你这笔生意我还得问朋友借钱回去进货,煤矿这东西一向都是拖欠的好手,谁知道得占我几个月资金,这几个月我都没钱做别的生意了。不过王叔不一样,到王叔这儿,我赔本也得做。”
 
  老王微笑道:“煤矿付款虽然拖,可从没不付的,好就好在这里。再说我打桩打得足,付钱不是问题。你说二八开,我还不如问人借个二分利,还赚什么。三七开吧,我也不跟你小杨计较,大家一个地方出来的,互相帮忙。”
 
  杨巡举起酒杯跟老王碰了下,几个同乡也一起举杯,算是见证。一笔生意就这么定下来。
 
  但杨巡散了席就急急回家,因为今年与妈约好每周六晚上八点打电话汇报平安,现在时间已经超过,妈等在村办全村唯一一只电话机边不知道该等得如何心急。再说,今天要跟妈商量要紧事。
 
  戴娇凤才不急于等待未来婆婆的电话,对那婆婆她心怀不满。但杨巡既然孝敬,她也只好跟着。两人晚上不敢在雪地骑车,从饭店出来,几乎是小跑着回家。拿起电话拨通长途时候,杨巡还是气喘吁吁的。
 
  杨巡妈当然等得急,但听到儿子声音,就什么焦燥都没了。“这么冷的天还出去玩?你们哪儿现在零下几度?”
 
  “零下一二十度吧,妈,我没出去玩,今天如果没事我不会出去。是王叔有事找我,王叔有笔生意要我一起做,我们刚谈下来,几个老乡做见证。杨逦他们回家来没有?”
 
  “回呢,都等在边上要跟你说话。刚刚你一直不来电话,我们四个刚好凑一桌打四十分。呵呵,老三老四合一起净欺负老二。”
 
  杨巡一起笑,但脸上却满是紧张,“妈,我跟王叔这笔生意,可能还得借人一点钱,最近手头会比较紧一些……”
 
  “不要紧,你手头紧就别寄钱来,妈从银行去拿些出来,家用不用太多的。”
 
  杨巡犹豫了一下,看看戴娇凤,才道:“妈,是这样的。我准备在市里买套商品房结婚用,可没市区户口很难办,这事我过年时候托给小凤她哥哥帮忙。刚刚小凤哥哥来电话说房子已经找好,是新建的红梅小区,我本来想自己汇钱给他的,可正好王叔一笔生意来,妈,我让小凤她哥来找你吧,你先垫一下,我很快就能周转出来。”
 
  杨母立刻警觉起来,“老大,这事没听你春节提起。家里房子不是大着呢吗,你还外面买什么房子。是不是小凤她哥要结婚找你出钱?你可得给我说实话。”
 
  “不是不是,妈你想哪儿了。现在我们生活不是富裕点了吗,我也想在城里买间商品房住住,我们春节一起到市里逛街。”杨巡一边说,一边看戴娇凤的脸色,果然见戴娇凤一脸不快。戴娇凤虽然听不到杨母在电话里说什么,但想想都知道,肯定是在说她想骗杨家的钱,都把她当什么了。本来她可以拿出这两年存下来的体己钱先应付一下,可这下她倒要看看杨母准备怎么做了。
 
  杨母以退为进,“也行,等小凤她哥来,我跟着一起去,这么大笔钱,我不放心交给一个年轻人。我得盯着他交钱开票上面写上你名字才放心。我下礼拜都有时间,你让小凤她哥到县农业银行,鼓楼那边那个,八点钟等着我。”
 
  杨巡再次为难,他答应房子写戴娇凤名字的,看来要妈先垫一下钱的话,这事儿得黄。他只得无奈地道:“钱没藏在家里?到县里拿出来再乘车去市里,那也太麻烦了,一天没法来回。妈,那就算了,我们以后再说。”
 
  杨母听得出儿子的敷衍,估计儿子得想办法借钱给那女-人买房。她现在鞭长莫及,可那女-人就在儿子身边磨着儿子吹枕边风,儿子还能不心软?再说,通过儿子的敷衍,她更认定儿子肯定是被戴家逼着岀血汗钱帮戴家那个哥哥,她做妈的怎能袖手不管。“不麻烦,再麻烦也比从邮局汇款强,你那几万块钱到邮局还不定得拿几趟呢。你让小凤她哥找个时间吧。”
 
  杨巡虽然答应了,可心里明白在妈这儿拿钱是死路一条。放下电话,他才想跟戴娇凤说他去借钱解决,戴娇凤忍了半天早憋不住了,气愤地道:“你妈说什么了?又说我是狐狸精?我好好一个清白人,怎么到你妈眼里就跟抢她儿子似的?杨巡你说,我抢你钱还是抢你人了?”
 
  杨巡懊恼地看着戴娇凤,心说他不该跟妈借钱,即使借钱也不能提起戴娇凤的哥,原先还想得好好的这事先瞒着妈,所有的事他都这里自己解决,怎么事情一有变化他又跟妈说了呢。他就是在妈面前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下黄了,他两头不是人。他在大发脾气的戴娇凤面前赔了半天小心,直到第二天去邮局把钱汇岀,把汇单拿来给戴娇凤过目,戴娇凤还是跟他满面愁容,说这事要是给他妈知道了,以后看见她还不更得当仇人,戴娇凤不知道,等杨巡符合结婚年龄了,杨家那个刁钻婆婆能不能放出户口本让她顺利跟杨巡登记结婚。
 
  杨巡自然是赌咒发誓,说自己心里只爱一个人,可戴娇凤依然不能释怀。戴娇凤愁的是,杨巡那么听他妈的,等结婚日临近,谁知会不会岀岔子呢?
 
  因为把钱汇了一部分给戴家哥哥买房子,杨巡手头更加吃紧,找朋友把现在与戴娇凤合住的房子押出去借来笔钱,都来不及回老家找登峰电线电缆厂,拿着钱到就近一家电线厂进货,直接拉去老王说的那家煤矿。就这么紧赶慢赶,来回也还是花了一礼拜时间。老王也赶紧着叫儿子押货过来,总算两人合力把煤矿的生意做成。两人还高兴地坐一起喝了一顿酒,就等着结帐拿钱的时候了。
 
  杨巡出差时候,小家里正好米吃光了。戴娇凤虽然在家时候骑车骑得跟飞一样,可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虽然已经来了有年头,可还是不敢冬天骑车,她就走着过去附近的粮站,准备先买个十斤应急,等杨巡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