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一部 1988(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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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巡却是手术后被推到住院部,看到早他一步住进来的两个同乡。与两个鼻青脸肿的同乡相比,他的左前臂骨折实在是小儿科。终于见到同仁,杨巡迷茫了一晚上的心立刻归位,两眼恢复熠熠神采。他不顾手上还吊着盐水瓶,怎肯安卧于病床-上,举着挂盐水瓶的死沉铁架子就去找老乡说话。
 
  老乡的家属一看见就拿北方人听着像鸟语的家乡话大声道:“喂呀小杨你也进来啦,都还说你猴子一样肯定逃得快,别人有事你肯定没事。”
 
  “人民的天罗地网,谁逃得掉。小杨,进来前有没有去仓库看看?”
 
  “还看个头啊,我昨晚走的时候已经给砸得差不多,一晚上下来能不给搬空。你们怎么样?”杨巡艰难地坐一个老乡的床沿上,也不知坐到什么了,招来老乡一声痛苦的叫骂。几个人交换了一下伤势,果然,杨巡的还算是最轻的,可杨巡却是觉得,虽然只骨折了条左臂,可他怎么就半身痛得麻痹呢。
 
  正说着,一个家属风风火火跑进来,见到躺床-上的老公就开始哭天抢地,原来,她刚刚去仓库那儿偷瞧了,果然,连稍大块的玻璃碴子都不剩,何况那些库存。大伙儿听了一时都没法吱声,都是刚春节后从老家带着所有拿家当进的货品上来,都是几乎还没卖出多少,一仓库的货品抵一家的家当,就这么,呼啦一下全完了。几年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一夜泡汤了,这当儿,谁还有心思说笑。
 
  杨巡心里也是苦得跟拧碎一包苦胆一样,满嘴的的苦胆汁儿。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多唉声叹气,大声跟同乡道:“你们别难过,还有个我垫底,你们都知道我还有笔货压在煤矿,看这势头是别想通过老王要钱回来了,我还倒欠人家一大笔债。你们准备出院后怎么办?要不要大家一起凑笔钱找个谁去与派出所说一下,起码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老沈好像与派出所熟,他在哪儿?”
 
  一个躺床-上的立马也有了精神,“老沈……老婆子,你去找找,左右就这几个医院,再不行都猫家里,没一个漏网的。我们现在一两千还拿得岀,只要把货品找回一半……老婆子,你再出去一趟。”
 
  那个刚从仓库偷瞧回来正哭得肝肠寸断的家属一听,就抹去眼泪道:“还真是个法子,我赶紧去找,你们别忘了给我家老头子吃中饭。”说完风风火火就小跑着走了。
 
  “阿婶真是好帮手。”杨巡追着背影由衷赞了一句,正好见戴娇凤找进门来,他招呼戴娇凤坐下一起说话。
 
  戴娇凤与那些跟着丈夫夫唱妇随打天下的家属不同,她最多记个帐什么的,没跑门路经验,大家皱着眉头商量,她什么主意都说不出,光是旁听。陆续的,便慢慢有人从别的住院病房,别的医院,家里,被那个出去的家属召集过来。能动的自己过来,不能动的,家属过来。戴娇凤渐渐被挤出老远。她心中慌乱,好想倚着杨巡,可是杨巡现在埋在人堆里连痛都顾不上了,那还有心思管她。她好生无助。
 
  一堆人,平日里大家或许还有钩心斗角,为着生意人心隔肚-皮,值此危难当口,大家坐在一起,却自然地拧成一股绳。大家纷纷出谋划策,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谋划着怎么可以给自己脱罪,或者说,怎么可以把罪过转嫁到别人头上,以换取公家出面把被人抢走的库存要回来。杨巡也是需要抓住那最后的一些本钱,对于他这么一个铁定已经欠债的人来说,有一元是一元,有一角是一角。
 
  但是,讨论着,讨论着,他想到更远,他大声问:“东西不管拿不拿得回来,我们租的仓库都还没到期,你们还准备重新开张吗?那里开张后,还会不会被砸?”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道:“看了,看给抢去的东西能不能追回来,只要能追回一半,我就回去。如果追不回来……那些人见抢着没事,以后我们还能坐得住?现在我们手里好歹还有几个钱,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连棺材本都得玩完。”
 
  “是啊,起码找政府给表个态,到我们仓库前面走几圈,否则我们哪玩得过地头蛇啊。”
 
  “可政府能给表态吗?到底是老王有错在先,我们底气不足。”大家七嘴八舌,大多情绪悲观。
 
  杨巡道:“你们意思是走?可我们那么多年打下的桩脚,那么多老关系,走了不可惜吗?”
 
  有人道:“你小年轻也不拿脑子想想,他们今天打断你左臂,明天可以打断你右臂,你有几条手臂给他们打?”
 
  “对,我们小本生意,经不得一而再的折腾,何况还有小命呢,没见昨晚有人还扛猎枪来?要不是给人拦下了,我们得给崩掉好几个,东北人-性-子猛。”
 
  大家都觉得这不是考虑后一步的时候,于是又恢复旧的话题。只有杨巡没法再回到旧话题,他想着他就是把那些库存追回来又怎样呢,老王砸在煤矿那些是肯定追不回来了,他依然还欠着债。可是,他身上背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六张嘴,而且眼看着杨速、杨连明年就得考大学,他怎能不替两个弟弟准备好盘缠。仅仅是要回库存,就够了吗?那些欠债怎么办?而且,即使他想继续做,没本钱又能怎么做?卖老家的房子和摩托车吗?他又想,他如果放弃这儿已经经营那么多年的老关系,他到别处想东山再起,能容易吗。但是如果依然在这儿经营,他们这个地方来的人被老王砸了牌子,他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取信于人?依然是难。
 
  旁边虽然依旧是七嘴八舌,他却是呆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杨巡发了好一会儿愣,这会儿,麻药的劲儿却有些过去,伤口火辣辣地开始剧痛。他跟大家打个招呼,说去床-上躺会儿,就走出来找戴娇凤。戴娇凤见他终于杀岀重围,忙迎上去眼巴巴地问:“痛吗?又岀冷汗了。”
 
  “痛,钻心地痛。我躺会儿,你一起来坐着跟我说说话。”杨巡痛得人都会抖,硬是忍着。
 
  戴娇凤跟过来,坐到杨巡身边,轻轻地抚-摸-杨巡刺痛手臂上的手背,如此温柔的抚-摸-,让杨巡好过许多,他不顾一室还有那么多老乡看着,拉戴娇凤坐到枕头边,他靠着戴娇凤的腿躺着。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小凤,你带饭碗来没有?”
 
  “哦哟,忘了,我都急忘了,你看我。我再去一趟。”
 
  杨巡不舍,伸右手拦住戴娇凤,道:“别去了,外面又冷又滑,等下问他们借个碗。粮票带着吧?”
 
  “我还是去一趟吧,正好昨天熬着骨头汤呢,带来给你喝,你现在需要营养。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算了,晚上再说。现在十点半,你问他们先要个碗,去食堂买俩馒头一些菜来,将就一下,晚上再给我带好的。我们快点,等吃好他们还来得及去食堂打菜。快。”
 
  让杨巡一催,戴娇凤就给没了主意,顺着杨巡说的去借来一直搪瓷饭碗,赶去食堂。杨巡看着戴娇凤离开,才盯着天花板沉思。他不能倒下,一大家子人都等着他养活,他得立刻拿出主意。他想,他是一定得立刻有所行动重新开始的,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他与那些还围坐商量的人不一样,他有一-屁-股债,他拖不起。
 
  等戴娇凤打了馒头和菜回来,他既无心吃饭,也痛得无胃口吃饭,可还是吃了点。等戴娇凤洗好碗回来,他侧脸看着戴娇凤问:“你手头还有多少钱?”他对戴娇凤手头积蓄从不过问,心中没数。
 
  “大概……大概万把块吧。”戴娇凤没想到杨巡问起这个,一时口吃。
 
  杨巡一时心里有些敏感,盯着戴娇凤道:“你看你能拿多少给我,行的话,今天就拿出来放着,我准备过后回家一趟。我家也还有点积蓄,凑起来有几个小钱,再把摩托车也卖了吧。你等下回家,立刻打电话找到你哥,今天一定要找到,问问他房子买了没有,没买的话,要他把钱放着,等我回去拿,这笔不算小,够做本钱。你还是回去吧,这些事要紧。我只伤一只手,一个人还能对付过去。傍晚再带饭菜过来,我不要吃馒头。”
 
  “不用那么急吧,你今天才手术,我陪着你说说话也好啊。”
 
  “很急。”杨巡看看依然讨论得热火朝天,饭都顾不上吃的同乡们,“时间不等人。快去,委屈你一个人。”
 
  戴娇凤咬咬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杨巡下去找来护士,想要麻醉药,未果,但护士不知给他打了什么针,虽然病房那么吵,他左臂又那么痛,他竟然睡了过去。
 
  戴娇凤先回家里,打电话回家给村办,说尽好话让人帮忙去叫她哥哥。好久她哥哥才打来电话,他们没说两句,就又挂下,由她再打过去。戴哥听妹妹如此这般一说,忙道:“房子早买下了,而且,不能退。”
 
  “哥,你想想办法,你不是说一个谁是你同学的亲戚吗?我们太需要钱了。”
 
  “再需要,这房子也不能退。小凤,你想想,你现在还没结婚,你能保证杨巡一定能咸鱼翻身吗?他如果不能,你起码还有幢房子做保障。再说,杨家那个婆婆那样子,以后你和杨巡结婚的话跟她肯定住不到一起,你一定得用到城里的房子。可万一,我说难听点,万一你没结婚,你说,你还有脸住回家吗?杨家那个婆婆到底生着什么心,你能保证吗?你也只能留着城里的房子做退路。你看,无论如何,你城里的房子都不能退。”
 
  这话,也就只有自家人会对戴娇凤说,可也正正地打中戴娇凤的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是,没钱,让杨巡怎么翻身?哥,你想想办法吧。”
 
  “你别傻了,反正我旁观者清,不会把房子退掉。你是不是怕杨巡问起来你难说话?你就这么跟他说,到店里还一分钱的东西,人家玻璃柜台上还写着‘货已售出,概不退换’,何况开了发票的房子,人家能让退吗?你就说我这边在努力,看能不能退还。你别说不能,记住啊。还有你手头的钱,以前他不是说这钱都归你吗?怎么一有事就要回呢?说话这么靠不住。你看看吧,一年最低生活费总得一千吧,你给自己留个几年的钱,其他给就给吧。你一定要给自己留好后路,别又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跟着杨巡什么都不管不顾,杨巡不一定靠得住。我是你亲哥,我不会害你。听见没有?答应我。”
 
  戴娇凤难以回答,杨巡正大难当头,她怎么能打自己的小九九。可是她哥哥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催着她答应,还一个劲地问她他说得对不对,她只有说对,哥都是为她好,为她着想,一点没错。可是……在她哥的催逼下,她终于答应了。放下电话,她坐了好久。她手头积蓄,除了今早已经提出来的,还有一万多点,她想了很久,决定提出八千,给自己留下三千,若再多留,她总觉得对不起杨巡。
 
  戴娇凤去银行取了钱,再过去医院,见杨巡正沉睡着,脸色苍白,心中又是酸楚,看着杨巡掉眼泪。那边还在热闹地讨论,戴娇凤没心情也没话跟那些老乡说,她就枯坐床头发呆。等了会儿杨巡还不醒,她过去把饭菜放到暖气片上,又回来,轻轻伏在杨巡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我拿了钱来,今晚就放你被窝里,我不敢拿回家去。”
 
  没想到头顶却忽然传来杨巡的声音:“这么快回来?动作很快啊。”
 
  戴娇凤猛抬头,却见杨巡微微抬起身来看着她,忙扶他坐直。杨巡却是显得轻松,有点强颜欢笑地宽慰戴娇凤:“你看我才睡一会儿,起来就精神很多。”
 
  “才刚还看你睡得沉呢,怎么一下就醒了?睡了不少时间了,现在都傍晚了。”
 
  杨巡笑道:“你又不会不知道我一听到钱就有精神,听见你在我耳边说钱我就醒。好了,你今晚再辛苦一晚上,我明早睡醒就活了。拿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