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一部 1989(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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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方平跑出来叫他,“宋厂长,美国来电话。”
 
  宋运辉连忙扔下烟头,跑回寝室。对方却是虞山卿,他强笑道:“装鬼弄神干吗,还真美国佬了?”
 
  “唔,跟你说正事,十万火急,怕人晚上守电话的听见中国话不肯传达。听说了?”
 
  “听说什么?别打哑谜儿。”
 
  “唔,不连累你,具体不说,总之,禁运了。你有所准备吧,回头放开了的话,这生意还是我的,说好了。”
 
  宋运辉脑袋“嗡”地一下懵了。东海项目难道真要一波三折,把这三个折都颠簸一遍才罢休吗?宋运辉放下电话对着方平发怔。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无数可能,第一时间料到自己因此即将大落的处境。他心中无比苦涩地想,他怎么这么倒霉。
 
  宋运辉不由自主又朝外走去,他心里憋闷,需要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方平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也大致猜到虞山卿电话里说的是什么,跟着傻眼了。如此一来,东海项目还能不停滞?可东海项目怎么能停?他还等着在此实现心中热血彭湃的理想呢。而且,项目停了他该去哪儿?回金州?回去金州还有他原先杀岀血路趟过独木桥得来的位置吗?
 
  方平也是不由自主跟着宋运辉出去,走到外面稍一清凉,忽然想到,宋运辉这人遇到大事时候喜欢闭门静思,他此时上去打扰似乎不智。方平看看手中不意间带岀来的蒲扇,心说既然跟了,不便忽然折回去,索-性-赶上几步,将手中扇子交给宋运辉,尽量平静地道:“这儿的蚊子都不拿香烟当蚊香,还是拿把扇子的好。”
 
  宋运辉却是没留意到方平跟出来,忽闻身后有声响,吃了一惊,回过身定定看住方平很久,才叹了声气,“你说,怎么会这样?”
 
  “我们的项目,黄了吗?”
 
  “按原计划,暂时得黄,没法实施了。”
 
  “这个暂时不知道得多久,部里会怎么处理我们的暂时。”
 
  “不知道。”宋运辉自己也正没头绪着,只会借着吸烟,长长地吸气,“这大概是谁也料想不到的意外,估计谁心中都没补救措施等着,包括部里。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抢先提出可施行的备用方案,会不会在部里起到先入为主的效果?”
 
  方平急切地道:“是,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否则……我们还回得去吗?”
 
  宋运辉一愣,他倒是没想过回不回不去金州的问题,他岀金州时候已经破釜沉舟,已经无釜可破,无舟可沉,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回去,他心里从来就是不成功则成仁。他没想到,方平他们跟他略有不同,他们还有其他选择。按说,他是当初煽动方平等金州人士搬出金州的主力,在如今的形势下,是罪魁祸首,他心中也想到,如果项目失败,方平他们当然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但回去哪儿的时候,那儿还有原先一步一个脚印阵地战似地打下来的堡垒等着他们吗?似乎,他现在应该向方平他们这些从金州来的说声-抱-歉,给予抚慰,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改腔,强硬地道:“回去?比你后进金州的小宓已经坐了你原本的位置。你有退路吗?”
 
  “没有,可东海项目怎么办?没有进口主机怎么办?”
 
  宋运辉想吼,他怎知道,他也想找人问呢,他又不是神仙。可他克制了,他必须对方平们负责,也对自己负责,而不能自己先崩溃给他们看。他强自冷静地看着方平,拿蒲扇指着灯火辉煌,不时传出甩老K声的宿舍,道:“你立刻回去告知老马他们,并一个个寝室地传达虞山卿的这个电话,等候立即开会。我随后就到。”
 
  往往人在迷茫的时候,一条明确可行的指令能打断人的胡思乱想。方平从宋运辉的冷静中似乎得到什么启迪,什么力量,立马答应着赶去通知老马他们。
 
  宋运辉看着比他晚一年毕业分配进入金州,其实年龄还比他大几岁,机遇却大大不如他,如今是他在东海项目心腹的方平的背影,心中一阵阵的躁。他虽然让方平通知紧急开会,可他心中根本还没方案,他心里现在也是除了“怎么办”,其他什么都没有,他要不是被方平送扇子打断,这会儿可能还沉浸于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呢。可是,他已经通知了开会,他相信,老马听到这一天大消息也会急着召集众人开会,届时,他能不能站在主席台上,问大家一声“怎么办”?不能。他刚刚清楚他不能问,他问了,就是把大家都推向积极寻觅退路的道路,如此,人心散了,东海项目也算是走向不归之路了。至少在无法预期的一段时间之内,大家将生活在无望中。但不说“怎么办”,难道他还能说出“这么办”来?事实是,无论他能不能说,他今晚必须说岀“这么办”。他必须像刚才一样果断断绝方平他们的思归之心,收拢人心,以后才能会后用好几天想出办法,徐徐以图之。
 
  只能如此了。宋运辉深感肩头担子之沉重。可如此,也恰恰激发了他年轻人特有的斗志。他扬眉向天,暗暗起誓:看我,再越新坎。
 
  宋运辉走进会议室时候,大家也正陆续走进会议室。老马焦急地招手让宋运辉过去,低声密语:“消息属实?”
 
  “属实。”
 
  “咳。”老马连连摇头,“你太心急了点,起码我们先小范围讨论岀个结果,再向上级汇报获得批准后再公布啊。”
 
  “估计瞒不住。”
 
  老马有些茫然地道:“也是啊,这帮年轻的,个个……”
 
  一个主管办公室的探过身来道:“马厂长,人员到齐了。”
 
  老马立刻收起心中的迷茫,大声道:“大家安静,大家安静。东海项目已到存亡关口,我们召开紧急会议,群策群力,共同研究讨论走出困境的方案,先请小宋讲解事情来龙去脉。”
 
  宋运辉点点头,以四平八稳的冷静声音,道:“具体的,小方已经逐个寝室传达,我这里不再赘述。我们现在面临的是‘怎么办’的问题。如马厂长所说,现在该是我们群策群力,研究商议对策的时候。我抛砖引玉,先谈谈我的三个候补方案。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所有方案,都建立在东海项目必须坚决推行下去的基础之上。国家已经投入无数财力,我们个人也已经投入无数精力在东海项目前期上,我们无法后退,我们没有退路。”
 
  宋运辉看看老马,见老马眼中跟大家一样有着急切地期待,期待他讲出三个候补方案,他心中虽然没底,虽然那三个方案只是他几分钟内一蹴而就的幌子,可他依然得理直气壮地讲出来。他眼前不觉晃过若干年前的那个小小少年,第一次走上金州顶级会议的讲台时候双-腿颤-抖如糠筛那一幕,可那时候他却胸有成竹。如今他心中没底,可他稳坐,他冷静,他甚至都不需用转动铅笔掩饰心中的不安。
 
  “我的方案。一,全面采用国产设备。这是原先最不被看好的方案,但现在不能不提上议事日程,这个方案的好处是,能保证进度,同时降低投资。二,尽力提高外围配套设备的国产化率,但保留原先设计的高配套参数,而预先采用国产主机先配套生产起来,先上马一个一期工程,对国家对自己都有个交待。期待未来事情出现转机,改造一期,换上进口高配主机,同时展开二期。通过金州工厂对旧设备改造的先例来看,这个方案可行,但是往后一期改造浪费财力较大。三,外围同二,尽力提高外围配套设备的国产化率,保留原先设计的高配套参数。但我们在采用国产主机之前,与主机生产厂家通过技术合作,改进某些设计指标,提高主机-性-能。这个方案不确定因素很多,同时耗时方面是个无底洞。请大家一起想办法,也可以就已经提出的方案展开讨论。”
 
  宋运辉面对着会场上所有同事犹疑不定的眼光,侃侃而谈自己的三个方案,虽然这三个方案他都来不及打个腹稿,临时组织一下语言,但既然谈出来了,他却越来越感到,似乎只有这么三个方案可行,他的考虑已经够全面。他仔细观察大家严重的焦燥渐渐被他的话安抚下来,看着大家开始聚精会神记录他的三个方案,并跟着他一起思考,他索-性-一发不可收拾,打乱原定发言步骤,一个人唱起独角戏。
 
  “说到与生产厂家合作,自主改造设备技术-性-能的不确定-性-,我们索-性-也摆摆其他可能发生的不确定事件。万一事情很快有所转机呢?万一正好有友好邻邦叫卖可供配套的二手设备呢?还有很多。出现那么多万一的时候,我们以何种方案应对,最可保质保量?我看我们立即成立三个研究小组,大致就三个方案进行可行-性-分析,尽快得出结论,上报上级机关批准。马厂长,你看怎么样?我们必须赶在上级机关产生否决东海项目的念头之前,先入为主,扭转上级机关的观念。我们东海项目不能停。”
 
  老马的脑袋才是被宋运辉的侃侃而谈先入为主了。他的脑袋刚刚被方平的急吼吼通知抽成真空,还没来得及产生自己的考虑,宋运辉的观点已经入情入理地长驱直入摆到他的面前,他的脑袋身不由己。他点头,道:“应该抓紧,事不宜迟,今晚就点兵遣将。”
 
  “是。那我们先行动起来,有什么纰漏,边做边补充修改?”宋运辉见老马点头答允,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大略听取几条意见之后,开始调遣人手。某某带领如下五人负责第一方案,若干天之内,必须完成ABCD等几项调查,得出甲乙丙丁结论。第二方案又如何,第三方案又如何,他一一全面细节,具有针对-性-地安排下去,而非只给框架,让行动人自己想办法协调完成。虽然这都是临时而不成熟的想法,但他自信以他过往经验,总体方向不会错。在这个十万火急的节骨眼上,他不愿因责任分配不细,出现当年金州人人扯皮会议不断的局面。三个方案的责任人确定,然后他双手捞国界,明确安排后勤和办公室两大部门的进度配合工作,甚至明确到何时给谁订什么票去那儿。工作分配完毕,让秘书当场形成会议纪要,所有责任人在各自责任后面签字画押确认自己工作。
 
  会议结束得很晚。回到寝室,方平脸上不再满是绝望,他被分配到第二方案的负责,他心里感觉,宋运辉内心可能侧重第二方案,他为自己拿到第二方案负责人的任务而隐隐高兴。但他还是尽责地提醒后一步回寝室的宋运辉,“会议最后阶段,老马脸色不大好,还有其他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