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二部 1990(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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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这才离开。这边雷东宝就问正明:“你说你去年干了什么好事,嗯?我就差跪下求人,人家高工硬是一口拒绝。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正明不敢过来坐下,依然站在门边道:“书记,让我将功赎罪,让我回登峰厂,所有贷款和利息都登峰来还。”
 
  “登峰能还多少?只够还了利息,再还贷款一个零头。操你妈的铜厂呢?铜厂就让它破着烂着?”
 
  “登峰现有的,我会拼命工作挖掘潜力,提高利润。我打算卖了摩托车还有一些金项链什么的,再自己问人借钱,给登峰再上一条电线生产线,算是我赔铜厂的损失,增添的利润全部还贷款。不然,我相信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铜厂……铜厂……”
 
  正明原以为他答不出拿铜厂怎么办,可能不仅得挨雷东宝骂,弄不好又得挨揍。可他却看到雷东宝好像皱眉想到什么,就乖觉地不说了,等在一边。
 
  雷东宝听到再添一条电线生产线增添利润这句话,动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脸,直着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门声惊醒,抬眼见正明放进忠富,忠富搬来一菜两饭,菜正是雷东宝最爱吃的大蒜爆炒肥肠。忠富把饭菜放桌上,道:“书记,先填填肚子,后面还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吗?”说完就走了。
 
  雷东宝看看正明,“愣着干什么,来吃啊。你身\_体行不行?”
 
  正明走来勉强坐下,“只要书记不罚我做苦力,能行。”
 
  雷东宝“嗯”一声,不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一会儿,士根红伟都送饭菜来,忠富也又来,雷东宝招呼他们都坐下吃,说他吃完有话说。众人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招了,当然坐下等。
 
  雷东宝吃完,不管大家都还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万来,算你将功赎罪,这些钱给士根哥入小金库,我立刻要派用场。你们听着,红伟忠富你们两个,我最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负盈亏,村里的集资也交给你们还。忠富上冷库,我支持,红伟你手里钱没忠富多,还是老实点。正明那些钱,我拿去催贷款,铜厂要恢复,登峰电线再扩一倍。反射炉换新以前,我们买铜块,或者学他们那些小铜厂拿煤化杂铜烧岀铜块来交电解车间炼,电解车间别让歇着。我们只有靠这种办法,让转的多生出钱来,能生钱的多转几个,让死的转起来,才还得起贷款,否则靠现有的转啊转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贷款还干净还不知道,拖久了铜厂也废了。红伟忠富,尤其是忠富,你一定要给我撑足场面,把农村特色养殖业搞得让全省都知道我们小雷家,什么评奖之类的都参加,我以后什么人大劳模头衔全靠你,我还得靠这些头衔镇住银行搞贷款。就是这个计划。正明,明天开始,铜厂电解车间开始生产,还是你管着,登峰也你管,等我贷来钱,你两边开始订购设备搞安装,登峰先上。你小子给我抓扎实安全喽,再有个闪失,你直接照烟囱口扎进去,别想再来见我。就这么定,你们有什么补充?”
 
  众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还要借钱?”
 
  “不借钱靠什么转?我铜块先买不起,没铜做什么电线,登峰不开起来,村里最大头的利润不做出来,我们靠什么来还钱?告诉你们,转起来才有活路。现在虱多不痒,已经借了,不如再多借些,转快点,债还快点。等还完债,我们就是一大摊子了。”
 
  连正明都不敢应。铜厂这一炸,炸飞了他的狂傲,他现在有些瞻前顾后了。
 
  雷东宝看大家都不说,道:“那你们说,不借钱,你们还有什么办法还贷?我看不出还有其他办法,我在上海,在火车上,都没看出还有其他办法。你们只要想得岀,我乐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贷款去。”
 
  众人仔细想想,都没其他办法,好像只有追加贷款这唯一一路了。可是,如果铜厂再来一个反复,他们小雷家不就万劫不复了吗?谁都不敢点头表态。
 
  雷东宝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个屁,只得扔给正明一句话,让三天内把钱筹齐交士根,他打着哈欠走了。他是坐夜班火车回来的。
 
  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钱,身上多添一份压力,可是,有什么办法?铜厂这一炸,他给逼上梁山了。而再用雷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无奈之下的无奈选择,只能求老天菩萨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们看着雷东宝出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伟先道:“这不是更往悬崖上赶吗?”
 
  士根看住正明问:“你跟书记说了啥?”
 
  正明看大家脸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来要拿自己的钱买电线设备,算将功赎罪,没想到书记想到别处去了。书记给我那么多工作,我压得住吗?”
 
  “唉,书记的-性-格,啥都别问了。我回去睡去,你们……”忠富收拾起自家饭碗,认命地走了,他目前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愿多做表态,还是等睡醒再作理会。
 
  士根也起身,收拾了饭碗,却又站住,对正明正色道:“正明,你应该清楚你这次闯的祸,现在全体小雷家人都被迫走上钢丝绳,你今后拿出什么态度来工作,自己好好考虑吧。”
 
  正明的脸上,还裹着大面积的纱布,谁也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但正明嘴巴还是能发声的。“士根叔,我明白。不过……你帮帮忙,我现在回不去家,好多人说要砸了我家。”
 
  红伟一边道:“砸了没?至今没砸。没砸你还信?挺大一小伙子胆子那么小。”
 
  士根道:“大家也是一时之怒,气头过去,不会看不到你这几年在登峰的努力和贡献。你安心回家。”
 
  红伟更道:“刚刚书记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书记跟你一起门口站一站,比啥都管用。”
 
  正明嘀咕:“书记都想杀了我,我哪还敢要求。士根叔,你是好人,你看得到我以前的好,别人看不到,不信你试试,他们不问钱怎么来,都追问钱哪儿去了。”
 
  士根心里复杂,一方面红伟说得不错,雷东宝前几天若是在,他就不会被村人围堵,而正明说的更让士根添堵,从老书记自杀事件他第一次被村民围堵,到今天铜厂爆炸他被村民围堵,村民这几年拿那么多钱,却有说过感谢吗?推己及人,他开始同情起正明,“走,去我家,你家今天也没人。”
 
  正明连忙起身,跟上士根。红伟看着正明,想着正明说的话,不免兔死狐悲起来,若是他管的预制品厂年初时候未能勉强度过库存积压打击,若是他没有想破脑袋想出办法四处出击为库存找到市场,若是他管下的预制品厂出现亏损局面,村民会不会就像对待正明一样的对待他?
 
  红伟忽然感觉到,他目前可以算作高的收入,远不能合理支付他所担负的责任。他惺惺相惜地想到,受到重创的正明应该更想到这一点。
 
  红伟悄悄-摸-到忠富家里,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得忠富脸上冒出细细冷汗,忠富想到,他风险更大,他下面那些猪啊鱼啊的东西,不明不白遭遇一把天有不测风云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出事,村人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正明一样地对待他?尤其是想到当年承包鱼塘,只要交足承包款,风险自担,收入全部归己,日子虽苦犹甜。相比之下,他目前的收入还真是微不足道。忠富叹了声气,道:“你等等,我去-摸-两只牛蛙给正明送去,听说皮挺补烧伤。”
 
  士根回到家里,他妻子便给他和正明端上一碗绿豆红枣汤。他不由瞟一眼雷东宝的家,没比他早回家多久的雷东宝家黑灯黑火,想来没有什么绿豆红枣等着。他最近常想到韦春红,按说,他和雷母都想法设法安-插-女-人接近雷东宝,人家女-人也喜欢雷东宝,雷东宝偶尔也动心一下,但也仅仅止于偶尔动心,与韦春红的关系却是一直保持着。士根真想知道,韦春红这么一个很有江湖气的女-人究竟是好在哪里。
 
  雷东宝却是去了县城,因为他回家想洗澡,却发现没有齐整干净衣服可换,感觉韦春红那儿一定有换洗衣服,才想到就“嗖”地飙出去了。雷老娘冷眼旁观,无可奈何。
 
  雷东宝的摩托车才锁好,韦春红的饭店门已经不敲自开,韦春红穿着件淡紫小花富春纺连衣裙,斜倚门边揶揄地似笑非笑:“晚上银行关门,有事明天请早。”
 
  雷东宝“哼”一声,三步两步跳上台阶,进门同时顺便也把韦春红撞进门。“白去一趟。喏,钱还你。我上去洗澡,你给我准备衣服。”雷东宝一边说着,一边就三步两步跳了上去。
 
  韦春红刚烫了头发,见雷东宝没看见一般,好生失望。收下钱,跟着雷东宝拾阶而上。她有时候也真恨自己不争气,每天生东宝的气,可看见他又没气了,总是想不出办法怎么好好收拾他。
 
  雷东宝出来,见桌上放着两瓶挂着露珠的冰啤酒瓶,还有苔菜花生米、油炸豆瓣,犹豫了下,还是手掌抹把脸,疲惫地道:“累死了,睡觉。”
 
  “那吃了这个再睡。”韦春红端过一碗白木耳汤。
 
  “跟你说了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雷东宝哈欠连天,眼睛都懒得睁开,熟门熟路-摸-到床沿,却被韦春红追上。韦春红将碗递到雷东宝嘴边,另一手拧住他脖子,更有膝盖顶住雷东宝的背,不让他躺下,喝令:“喝,淡的,知道你不吃甜的。”
 
  雷东宝无奈,喉咙里咕噜几声,不得不喝了白木耳,这才可以睡觉。韦春红收拾好回来,见雷东宝什么都没盖,就这么胸口一起一伏地睡着了。韦春红一肚子话没法对着睡着的人说,只得咬牙切齿虚张声势地揍了几拳,自己也睡觉了事。
 
  雷东宝早上起来,想到小雷家的烦心事,躺床-上想了好一会儿。他最清楚的是,未来几年会提心吊胆了,他能做的,大约也只有约束正明,不要再岀炸锅的大事。还有,那该死的贷款。而今开始的贷款活动,将与以往有所差异了,昨天银行已经对小雷家偿贷能力表示怀疑,那么,再要银行贷款给小雷家,他需要给出什么理由?他想来想去,什么理由银行都不会相信。那么找陈平原帮忙协调呢?倒是容易请出陈平原这尊神,用正明罚岀的那笔钱。
 
  忽然雷东宝鼻端闻到一股馋人的香气,紧接着-屁-股挨了一掌,又有声音打断他的思路,“死鬼,知道你醒着,还不起来,八点了。”
 
  雷东宝异常不满,操,又来烦他,这人就是话多。可是,早餐的香气够诱人,他只能起床洗漱。韦春红斜睨着雷东宝一张脸皱得猪头一样往洗手间走,背后问了一句:“麻烦难收拾了?”
 
  “嗯,你听说啥了?”
 
  “说你借了银行那么多钱,得还不出破产了,还说你躲出去躲银行去了。我不信,你这人就是把你扔进老虎嘴里,你也得折腾一番打下几粒老虎牙,你那铜厂炸一声,你能闷声不响一点招都没了?你可狠着呢,不仅对我心狠,对啥都狠,就是狠不过你老娘。”
 
  “不捎我一句会死吗?”
 
  “当然会死,死得不能再死。哎,你小雷家到底怎样啊。”
 
  “不好,麻烦很大,我又得往身上撂担子了。”
 
  “噢。”听雷东宝这么说,韦春红就不讥诮了,很是知心地道:“前儿你还说,等铜厂开了,你可以闭着眼睛做太上皇,看来是老天看你还年轻,不让你休息。你就死了享福的心吧,你这人是劳碌命。”
 
  雷东宝--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岀来,很是赞同地道:“没错,整个是劳碌命。”
 
  “以后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结婚的结婚,也别赖着等哪一天享福了天上掉吃的掉喝的掉媳妇,你就那命,老老实实认了吧。”
 
  “又来了。”雷东宝不理她,走去吃饭。好大一碗鸡汤面,被他吃个底朝天。
 
  韦春红没坐,就旁边站着似笑非笑问:“昨晚到现在,还没看我一眼,我胖了还是瘦了?”
 
  雷东宝眼睛都不抬,“不就烫个头吗。”
 
  韦春红这才嘻嘻笑了,“好看吗?”
 
  “难看,稻草一把。你短发最清爽。”
 
  韦春红-撩-起就是一脚,气哼哼收起碗筷走了。雷东宝本想立即就去陈平原那儿游说的,可想到手头没带东西,决定还是暂时不去。走下楼去,见韦春红与帮工的在忙碌,也不理他,他就悻悻走了。
 
  韦春红斜眼看着,忽然起身追出去,追到刚跳上摩托车的雷东宝身边,淡淡地道:“我前面男人的弟弟,想来我家倒-插-门。你说我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雷东宝一愣,毫不犹豫地道:“你还想嫁别人?”
 
  “奇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卖给你雷家了?今天我把你东西收拾出来,晚上你有空来取一下,我看你妈看不起我不让我进门,你也越来越不拿正眼瞧我,咱做人总得自己拎得清。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就转身回屋。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想我晚上来?手段越来越高了。”
 
  韦春红从门口探岀头来,冷冷道:“稀罕,走着瞧。”
 
  雷东宝觉岀有些不寻常,只得道:“你别添乱。”回答他的是“砰”一声关门声。雷东宝原地愣了会儿,骑车远去。韦春红在里面看着咬牙切齿。她也有点心冷了,不知道雷东宝当她什么人,爱来来,不爱来就不来,比住旅馆还方便,不用登记。住旅馆还跟老板娘寒暄一声呢,他却一句好话都没有。就算他遇到麻烦,可正眼看她一眼会死吗?再想到雷母当初对她说的话,更是灰心丧气。
 
  雷东宝到村办,领了正明去登峰上班。他把铜厂的人也召集起来,一起站厂门口开一个会,不容置疑地宣布他的决定。他以最坚决的口吻告诉众人:钱,不是问题。然后,他坐镇正明的办公室,一言不发旁观正明开始工作。于是,众人即使反对正明,质疑正明,当着雷东宝的面,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工作得以顺利展开。正明没想到雷东宝是以这种方式支持他归来,虽然很不习惯雷东宝看着他办公,可底气一下大大充盈,整个人终于恢复精气。他打电话把老娘妻子孩子从县里叫了回来,看来平安无事了。
 
  傍晚,雷东宝心想倒要看看韦春红玩什么手段,正准备要走,士根却叫住他,说要请吃饭喝酒,跟他谈谈昨晚说的那个大胆决定。雷东宝跨在摩托车上不下来,问士根:“你要阻止我?灌醉我套我话?”
 
  士根道:“我要问你担不担得起这责任。我今天想了一天,全面分析给你听。你要去韦……那个饭店?”
 
  “是啊,她要扔了我的东西,我拿了就回来,你等我。”
 
  雷士根一愣,“韦……她挺有见识的。”
 
  雷东宝道:“再有见识也玩不过你,你管着印把子硬是拆散我们。现在你看,好了吧。我走了。”
 
  雷士根看着雷东宝走,一时看不清楚雷东宝到底是恼还是无所谓,想到若雷东宝还真与韦春红分手了……他一时头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