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三部 1996(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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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杨巡很警惕地想到梁凡和李力这两位公子哥儿。他左思右想,等杨逦洗澡出来,就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李力是什么时候吗?我记得他那时候正追梁思申。”杨巡小心观察杨逦的神色,见杨逦脸上微微露出不自在,杨巡心里一沉。
 
  杨逦不以为然地道:“那时候不开放,梁思申那样的人进来跟花蝴蝶一样稀罕,现在她还不是结婚生子,纯粹小妇-人一个。”
 
  杨巡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我记得李力也已经结婚生子了吧,他太太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杨逦翘起嘴唇,后面任凭杨巡怎么套问,她都不愿回答。
 
  杨巡心中大致有了框架,心里很有划花李力脸蛋的冲动。第二天他与杨逦打车去梁凡李力的公司,梁凡不在,盯在香港,杨巡第一时间就见到李力,第一次坐到李力宽大豪华的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杨巡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李力先开除杨逦,再谈下一步。李力笑说没有必要,但杨巡坚持不开除杨逦就没下一步。杨巡这么做,一方面是为挽救杨逦,一方面试探李力他们究竟套现的心情有多急迫。李力没怎么坚持,就一个电话打给人事部,让人事部与杨逦结束合同,并大方提出补偿。杨巡心里大大舒了口气,他知道该拿出哪套报价了。
 
  当然李力也不是吃素的,相比梁凡,李力狡猾太多。双方一直谈到面红耳赤,有几次若是换在过去,杨巡认为李力早已爆发,扔下狠话不再继续,但是李力这回都没有,李力一直跟他谈到最后。直到杨巡看到谈判几乎谈无可谈时候,他提出今天先回去等候消息,等这边商量确定,他再乘火车来。但李力没让,李力阻止杨巡回去,自己出去打个电话,回来,带着火气同意退让。
 
  杨巡认为自己赢了,谈判结果几乎与他预想的一致。他走出李力办公室的门,却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一问之下,杨逦已经办完手续刮台风一般地离开。想到杨逦一向的个-性-,杨巡估计小妹恨他。他只好给妹妹传呼留话,简单说明情况。一直等走远了,离开李力办公室所在大厦,才一个电话打给梁思申。
 
  “我拿回股权了。”在接受梁思申的恭喜后,他详细告诉谈判下来的条款,几乎没有什么商业机密的概念。
 
  梁思申仔细听着,感觉这些条件对杨巡非常有利。等杨巡说完,她才道:“更恭喜你。以后我见你不会再有内疚。”
 
  杨巡忙道:“这话应该是我说,谢谢你和宋总从来不计前嫌。我今天终于把商场夺回来,我很激动,第一个想到先给你打电话报告好消息。我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梁思申笑道:“我最近最怕吃饭,家里还有个小东西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你的好意我心领,你还是早早回去处理股份转让,免得夜长梦多。还有件小事,千万设法让你妹妹离开现在公司,不大方便。”
 
  “你也看出来?我今天谈判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他们开除我妹,没办法。现在我妹不知下落,我很头痛。”
 
  杨巡回去杨逦的房子守株待兔,又不敢去下面公用电话,只好用死贵的手机漫游打电话给杨速,让杨速在那边赶紧落实相关事宜。杨逦一直到天黑都还没回家,但杨巡不悔,他清楚杨逦鬼迷心窍,又是执拗-性-格,如果不在李力那边着手斩断,根本无法让杨逦回头。
 
  但是一整个晚上,杨逦都没回家。杨巡万分担心,可也知道杨逦在上海多的是同学,有的是地方可去,他即使再守上一个月,杨逦都可以避而不见。他无奈,家里又是那么重要的大事等着他,他只能留下纸条回去。杨逦这一闹,让他赢回商场的喜悦都消失殆尽,反而带着满腔忧虑离开上海。
 
  回到商场,他只擦一把脸,就召开中层会议。他进去先找到任遐迩,见她刻意以避开他的眼光,他也没紧盯着,坐到主持位上,冷静地道:“公布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小任终于答应做我女朋友,如果他愿意,我很乐意她直接做我未婚妻。”
 
  任遐迩惊住,没想到杨巡竟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宣布这个消息,都没与她好好商量。她瞪了杨巡好久,才忽然发现大家都在冲她笑冲她说恭喜,她立刻飞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干脆低头看桌面,嘴角憋出一句:“没的事。”
 
  杨巡没纠缠这个问题,立刻接着冷静地道:“第二个好消息,商场股份从今天起,全部归我名下。因此,我们管理部门将做以下调整,彻底清除与上海前股东相关的工作分类。”
 
  整个会议,几乎是杨巡说,大家做记录。有关股份调整的事情没说多久,更多的是对六月份工作的布置。会议没多久便结束,杨巡先起身道:“小任,我有件重要事与你商量,我们去办公室。”
 
  任遐迩刚退烧的脸立刻又烧红,她低头跟着杨巡去总经理办公室,进去里面关上门,杨巡有备,抢着道:“对不起,我上海回来没给你带东西,昨天出大事,我小妹跟我闹脾气失踪。我要向你讨问我妹到底在想什么,我和杨速都是男的,从来都对小妹没措施……”
 
  任遐迩本来有话说,但被杨巡这边这种事一说,又不便这时候耍脾气,只得道:“太急了吧,我又没……没……你小妹为了我跟你闹?”
 
  “跟你无关,她挺喜欢你,杨速也一直说你的好。你坐,我们慢慢说,这事很头痛。我叫杨速来。”
 
  任遐迩本来有点担心杨巡既然宣布了,就开始进入什么恋人甚至未婚妻状态,但见杨巡一直严肃紧张,她放心不少,等见杨速进来,她又不自在起来。再等杨巡说出杨逦那么隐私的秘密,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或许并不是问题的问题:杨巡到底是找一段感情,还是找一个太太?
 
  因此任遐迩后面说话很谨慎,杨巡问起时候,她才说作为女-性-,她认为杨逦不可能作践自己,最大是赌气不回,达到吓死大哥目的大概就消气了。杨巡一听就有了主意,让杨速发传呼给杨逦,说大哥吓得如何如何之惨。然后杨巡带上出纳直奔银行,开出一期付款的第一张汇票,让杨速带着汇票和相关文件连夜赶去上海。转身又去营业厅上面,找相关人员筹措股份转让的资金。
 
  留在商场的任遐迩一下成了焦点。会议之后,有关商场产权归属的问题并无太多人热情地关心,而老板与财务经理的私人关系却是如此地值得八卦,消息顷刻在五楼蔓延,随即以星火燎原之势直扑下面四层。任遐迩被各种打着关切旗号的电话轰得如面包般外焦里嫩。
 
  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累积有九个人跟着任遐迩要求请客,推都推不掉。任遐迩非常头痛,这个月已经因为买一台冰箱把前面几个月的积累快用光了,今天这一顿请客都不知道底在哪儿,需要花多少钱,可又是同事情谊,以前可以推,今天推就有些不够意思。基本上今天得吃下月的口粮前。可她自己都还没闹个清楚,因此心中不甘不愿。杨巡那个公开宣布,真是要了她的小命。
 
  与同事一起往外走,走出后门,却看到杨巡大模大样站在门外,估计是杨巡也看到她,就直接冲她走过来。任遐迩继续头痛,这几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杨巡却旁若无人地道:“小任,我正等你,一起走吧。”
 
  闹着请客的人在杨巡面前不敢吱声,纷纷告辞先走。任遐迩这才松口气,感觉夜色中并不高大但精悍的杨巡此时挺可靠。但两人隔着半米距离走出一段路,都没说话。直到与下班人群远了,杨巡才道:“今天下班怎么这么热闹?都在闹你?”
 
  任遐迩无奈地道:“要我请客。你不是说晚上与银行的吃饭吗?”
 
  杨巡无法不想到任遐迩捉襟见肘的钱包,笑道:“以后他们再起哄,你说我答应请客,要他们定好时间地点告诉我。银行饭已经吃完,现在是在唱歌,又正好物价局几个朋友也要唱歌,再开一个包厢。我一看时间不对,不能做你男朋友你第一天就不管接送,赶紧过来。”
 
  任遐迩无意调笑,就转开话题,“杨逦回家没有?”
 
  “杨速的电话很快到。我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今晚还不见杨逦,我明天拿汇票逼李力帮我找杨逦。你说她跟你差不多年龄,怎么她……”杨巡后面没说下去,毕竟与任遐迩目前只是形式上的男女朋友。
 
  任遐迩道:“有人在后面帮着收拾,换谁都愿意闯闯。再说,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看杨逦比小杨总学你更学得足实。”
 
  杨巡脑袋转个弯便知道任遐迩是在讽刺他的私生活只有比杨逦更乱,他忙道:“杨逦是女孩子,女孩子这方面比较吃亏。”
 
  任遐迩闻言含蓄一笑,“我有言在先,你要宣布今天会议上的第一个好消息作废,现在还来得及。我倒是想请教,你既然知道女孩子在这方面比较吃亏,你还身\_体力行,是不是明知故犯,出发点很成问题?当然,如果你承认男女关系愿打愿挨,彼此只要各得其所,乐在其中,无所谓吃亏便宜,那么你现在也不用担心杨逦。”
 
  “嗳。”杨巡一时无法答话,并不是因为任遐迩的逻辑,而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说话的这还是那个寡言少语但勤快聪明的面包吗?但他很快就又笑道:“看起来以前我没意识到我很有问题,以后不会了,绝不能让你吃亏。”
 
  任遐迩笑笑,见已经到自家小区门口,就道:“你忙去吧。我到了。还两个包厢的人等着你呢。”
 
  “没关系,送你到楼梯口,只要结账时候我在场就行。”
 
  “你每天压力也够大的。”
 
  “现在的算什么,以前刚开始做的时候压力才大,家里那么几张嘴等着饭吃,当时就算脚底起泡都不敢停下来。”
 
  “这些,杨逦清楚地知道吗?”
 
  “她知道些。但她最小,又是女孩子,大家都把好的让给她,不让她知道日子不容易。我妈说过,女孩子要娇养。”
 
  “原来这样,建议有机会跟她说说。我刚毕业时候也一样,以为人家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我可爱我是年轻女孩。人家送我回家,那还是我赏脸给他机会。没一点良心。”
 
  “像你们这样书读得好,人那么聪明的女孩子,大家照顾你们一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看看,都这么说吧。实际呢?”
 
  杨巡一想,笑了出来,“谁又不是谁的妈,谁管你那么多。呵呵,都是口是心非。可能我们杨逦还上当着,她说到底没吃过苦头。你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止步于楼梯口,隔着陌生人才有的距离,你看看我,还是杨巡先忍不住笑道:“我怎么看我们怎么不像我中层会议上宣布的关系。你说,我们怎么办才好?”
 
  “别倒打一耙,自作主张宣布的是你,我没承认过。”
 
  “没承认你还请客?”
 
  “我是被你陷害的,我会开发票要你报销。”
 
  “哎,说起这事了,我去做张副卡给你,省得每天送蛋糕,吃得你恨不得拿蛋糕砸我。”
 
  “那蛋糕又不叫狗不理,我砸你干吗。副卡我不要。”
 
  杨巡一笑,这么有点小尖酸的任遐迩更可爱,“副卡还是要吧,你不要我没法提要求。唉,你太对不起女孩子称号,你看你每天下班时候一张大油脸。”
 
  “呸。”任遐迩不答应,转身就开门进去楼梯门,不说再见就走了。
 
  杨巡站在门外笑,带着点晚饭喝两瓶啤酒的酒意,周围的空气热烘烘的,他胸口也热烘烘的,他胸口里的一颗心蠢蠢欲动,恨不得敲门叫下任遐迩,再斗一会儿嘴。
 
  任遐迩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跟杨巡斗嘴,一如大学时候跟那些同样智商的同学玩闹一般。气喘吁吁走上七楼,不顾疲倦先拿镜子一照,顿时一声惨叫,油脸果然亮堂得与镜子相映成辉。这时一个传呼进来,她一看:“到了吗?我能走了吗?杨。”才想到杨巡可能还等在楼下,只好站到窗户伸手挥挥。心说这么一张油光锃亮的脸挂在夜晚的七楼,正好与满月同辉。
 
  杨巡流连着,有些不舍得走开,倒还真希望上面砸个蛋糕下来,两人再玩一会儿。他想了想,又打一个传呼:“我上来坐一会儿,行吗?”他看到任遐迩缩回头去,过一会儿又探脑袋出来,冲他摆手。他其实也知道任遐迩肯定拒绝,半夜三更的,任遐迩肯开这个口,就不是任遐迩了。他只得怏怏而走。他满希望任遐迩就跟杨逦一样一直看到李力的车子离开才撤退,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眼,人家早关门打烊人毛子都不见了。杨巡讪笑,这到底算什么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