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等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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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朋友
 
  1
 
  过年的某一天,梅发短信说要来看我。梅并不是她的姓,是她姓名的最后一个字。
 
  在她来之前,我清理我的大脑,释放出足够的内存,来整理所有储存在硬盘里的回忆。
 
  我们是髙中时代的朋友。我在应届班、她在补习班。我们同一年考上大学。她在兰州一所学校学习工商管理,毕业后去了深圳。我们一直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从无间断。
 
  她比我早一年毕业。当我兵荒马乱找工作时,她已经在深圳干得风生水起。突然有一天,我上网看到她的留言,说她已离开,回老家在偏远的山区中学当老师。就这样,在我的疑惑中,我们暂时断了联系。
 
  我常常想起她。很久以后,我打开她那个琢不闪烁的QQ图标,输人我的新手机号。
 
  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的号码。“今年冬天好冷。大雪把我堵在山上,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为了不辜负这山里大雪,我打算晚上烤一只鸡,犒劳自己。你还好吗?挂念你。对了,你知道我的学生叫我什么吗?他们都叫我梅老师。”
 
  从那天起,我便跟着也叫她梅老师。
 
  我们已经快五年没见面了。
 
  2
 
  中午十二点,我下楼等她。
 
  天有些阴,飘着小雪。刚下楼,远远的,我便看到她。立领的黑大衣、牛仔裤、黑皮鞋。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回家期间,看多了有三分姿色,便恨不得昭告天下,大张旗鼓打扮却又完全不得要领的浅薄女人,乍一见这样的简单、大方的装扮,打心底欢喜起来。
 
  她走到我跟前,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一点都没变。”我近距离看她,她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
 
  上学时并没人说她长得美。在如今这个崇尚中性美的年代,她那股劲儿反而出挑。
 
  3
 
  家里暖气烧得很足。我开了窗户,倒了杯冰的果汁。
 
  我们相对而坐,她说:“我本来就紧张,一热,更加紧张。”
 
  我笑。其实我也紧张。我怕曾经的朋友,经过岁月的各自渲染,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我怕她说她的,我说我的,我说得她听不懂,她说得我听不懂。或者,干脆就无话可说。
 
  她说:“其实我从昨晚就开始紧张了。我妈看我坐立不安,说你不如别睡了,赶早班车去见你的朋友。她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可笑。太早了,你肯定还在睡觉啊!我知道你的习性。”
 
  我笑。假期中,有人做顺路人情来看我,我也去找过别人。无一例外,他们都让我等一个小时以上。也不是时间观念淡薄,只是可有可无。
 
  专门为了我,特意来看我的,只有梅老师一个。
 
  4
 
  她四下看看,说:“你没带你的男朋友一起来啊,路上我还在想,如果他在,我们说话会不会不方便。”
 
  我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我常常去偷窥你的Blog,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仔细看过。所以也就了解你的生活。尽管很表面。”
 
  我说:“放心吧,不会不方便。我回我家过年,他回他家过年。两不冲突。干吗非要一起呢!就算结婚了也要这样。从一开始说清楚,省得到时候为这个闹不愉快。”
 
  她哈哈大笑。说:“我非常支持你。”
 
  看她开了头,我也就顺延下去。“你呢?”
 
  当地的风俗是早婚。我们这样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决不小了。一年年拖下去,保管拖成父母的心头大患。
 
  她皱着眉头连连摇头。“你常年在外面,不会知道这里已经从自由恋爱完全退化到媒妁之言。我不相亲,我就是怪物。天天都有人游说我,说别太挑剔,凑合就行。可是,婚姻大事怎么能凑合呢!要跟一个人朝夕相处一辈子啊,是说凑合就凑合的吗?”
 
  听她这么说,我确实是又惊又喜。看以前的同学一个个都走上相亲、结婚、生子的老路。为了彩礼的多少、房子的大小计较,婚前担心着如何处理婆媳关系,婚后担心着如何往手里多攥些钱,实在是无趣极了……当然,我没有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们。老早的就知道,操闲心平白讨人厌。很多人都在小铁屋里沉睡,浑浑噩噩过着日子,你非在外面大吵大嚷……有人能了解、理解,赞同你的思想,并不容易。
 
  我和梅老师、还有另一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统统是不愿凑合的人。尽管,世事90%都只能做到凑合,完美从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幼稚。但是,还有10%,值得我们为之努力。
 
  5
 
  小城的房价,也涨到3000块一平。梅老师略有积蓄,要打算买房了。当安全感不能寄托于婚姻时,聪明的女人一般都选择房子。
 
  我嬉皮笑脸说:“万一我成了老姑娘一个,家里人不要我,以后回来就住你家。”
 
  她认真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很专情的人。”
 
  我失笑。“我天天地写情感文章,写男男女女的那些事儿,经历丰富、阅人无数的样子。人不说我水性杨花已经是客气的了。只有你,说我专情。”
 
  她认真的摆手,“不对。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不了解你,我不一样,我不是
 
  阳生人,我了解你。你不止专情、还长情,只要别人没辜负你,你绝不会先
 
  离他而去。可能你是没以前那么浪漫了,可是这只代表你不再相信一些虚无
 
  螺物的东西,代表你成熟了。说的只是感悟,和经历没关系。”
 
  6
 
  我想着她的话,半天没说话。她说:“有没有觉得咱们像是轮回转世了很多次,隔了好几辈子才又见面?”
 
  我笑。是呢!年轻的时候,三两年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背景不同、心境不同,性格、心境都有不同。“关键是,轮回转世很多次,我们还能有很多话说。”
 
  她笑着点头。我问那个困惑我已久的问题。当初,为什么甘愿回来当一名山村教师?
 
  正说着,爸爸端水果进来。寒暄两句,问她在哪里工作。她说了地方,爸爸感慨说,那真是受苦了!以前我去过那儿,车子尘土飞扬,两个小时才上山
 
  她笑着说:“叔叔,其实还好。我自己觉得在那挺高兴的。”
 
  爸爸出去掩上门,她接着跟我说:“想起来,我也不明白当时是怎么下的决心。在深圳的时候,很忙碌,也赚了不少钱。可是我一点儿都不高兴。怎么说呢,那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过的简单一些,平和一些。可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自己把自己逼得浮躁……在山上,虽然环境清苦一些,可是我自己挺满意的。我越来越清楚,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让自己每一天过得高兴,才最重要。”
 
  我没有告诉她,我很羡慕她。因为我想要的太多,拿得起,放不下。
 
  7
 
  旧日的好友多年后在一起,必然要怀旧。我有些忘了我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貌似很戏剧。她给我写信,说想和我当好朋友。信夹在一本好看的小说里。我如法炮制,回了信。于是,一本本小说看完,我们逐渐了解。
 
  那个纯情的年代啊!不管男女生,都喜欢写信。发黄的小说中,夹杂着白纸黑字写成的少年情怀,想起来真是文艺。
 
  她说:“那时候你在三楼,我在对面一楼。课间十分钟,我在外面疯玩。一抬头,看到你倚着栏杆看外面。那时候,你总爱穿一件蓝色衣服,是吧!然后,我继续玩,抬头看,你还在那。再看,已经不见了。应该进教室了吧!”
 
  我笑:“那是我给自己放风呢!哎,我想起来,那时候我们都是步行去学校,我抄一条小路,你走大路。然后,在拐角处我们常常邂逅。”
 
  梅老师笑得前俯后仰,“常常邂逅……常常,就不叫邂逅。”
 
  我顿悟,大笑。两点一线的刻板生活,每个人的生活规律都差不多。不用互相约好。差不多到点儿了就出门,在相遇的地方,或快走几步、或慢走几步,遇到的概率真真不小。
 
  我们这代人,受考大学的荼毒无比深刻。因为怀揣大学的梦想,青春期晦涩不堪。为什么要早恋?不过是想找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不过是想心里有个牵挂。偏偏,大人们都视早恋为洪水猛兽。幸好,我还有这样的女朋友。
 
  女孩,可能天生就有同性恋的潜质吧!喜欢谁,就要和谁天天在一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天天拉着手一起上学放学,甚至一起去厕所。如果一个和别的女孩好了,另一个会不高兴,会妒忌……所以,直到现在,我可以理解两个女人相爱,但不能接受男同性恋。
 
  8
 
  当然,那时候的我,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那时候,我正为一场旷曰持久的、无望的暗恋而伤神。这个秘密,我只告诉过梅老师。
 
  她显然还记得。她问:“你们还有联系吗?”
 
  我点头又摇头。怀旧而不寻旧,确实是一条好原则。
 
  她说:“真奇怪,他居然不喜欢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他。”
 
  我笑:“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再好,也有人会不喜欢你。更何况,你并没有那么好。”
 
  她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说:“算了,不说他。反正你当时也不是真正喜欢他。你我都知道,小孩子的暗恋,多么盲目啊!你喜欢的是你的幻想。”
 
  屋里有点凉了。我起身打算把窗户关上,只留个小缝隙。她说:“哎,还记得吗?你都上大学了,我还没等到通_书。为了联系方便,我给你留了我同学的地址。后来,我好不容易等到通知书,刚到兰州,我同学就让我去取信。我从城东跑到城西,才拿到那封信;真是无比珍贵啊!还有哦,那个长长的暑假,我天天来找你。晚上还要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你家那时候还住在老房子吧!我记得电话是:3326578。是吧!……”
 
  这个号码,废弃了有将近十年了吧!我没想到有人还记得,没想到有人把它从我的记忆里挖出来。
 
  我有些激动,打断她。“前段时间,我暗恋过的那个男孩来找我。言语间,有重修旧好之意。他突然说他当初给我打过电话。我问他,可他一个数字都记不得,说记在一本小本子上。知道吗?我一下子就觉得他在骗我。这个所谓的电话,是调节气氛的工具。因为死无对证。”
 
  梅老师笑,“你现在疑心有点重啊!”
 
  我也笑。其实电话真假无所谓。关键是真心假意,显而易见。
 
  9
 
  最后,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我说:“下次我来山上看你。”
 
  她说:“还是我来看你。”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说:“见到你真高兴。”
 
  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后来,梅老师回家后给我发一条短信。可能相比对话而言,短信更适合比较酸麻的语言。一直以来,我总是惯于嘲笑这种肉麻的真情。不过,她的短信还是让我感动。她说:素日把你当成我的知己。你果然是。
 
  后记:我不是一个朋友很多的人。很多熟人、玩伴,我不愿意把他们混淆进朋友的概念。真正放在我心上的朋友,不过那么几个。有忙碌起来几个月见不着面的、有远在西藏的,甚至,有未曾见过面的网友……但是,所有那些在一起的岁月,以及那种心灵相通的默契与愉悦,都是我值得记挂一辈子的财富。
 
  看过很多遍《欲望都市》,最羡慕的不是剧中的华服美食,看到后来,最羡慕剧中四个女人的友谊。有段时间,我很焦虑。为什么我身边就没有这样的朋友,可以天天在一起。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也许编剧也在奢望这样的友谊,所以编了这个故事来馋我们。当我们过了幼儿园、过了初中、髙中、大学,还从哪里找时刻相伴的友情?
 
  尽管我和她们不常联系,尽管我们天各一方。尽管我总觉得说这样的话有些矫情,但我不得不说: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想起来,想起来就觉得欣慰。
 
  看似他们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我也羡慕,却不想变成那样。这样大情大性、至情至性的人,总归是少数。生活是生活,非要把生活过得像小说一般。就是不正常。我认定,我和大多数人拥有的,才是正常的、成年人的友情与爱情。清醒、冷静、有分寸、有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