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水第16章:久别重逢非少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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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猝然之间,丁薇薇站在了江河面前。
 
  这天早晨一上班,江河叫来总会计师章江,让他和沈奕巍联系,尽快拨款改造贮木场水塔。章江笑问,局里的账面上刚有点钱,在手心里还没焐热呢,就要划走?江河学着电影《列宁在1918》里瓦西里的口吻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他很尊重章江,这位年过五旬的总会计师办事有板有眼,为人又厚道正派,像邻家大哥,和他谈话,内心每每很放松。
 
  章江站起身:“好,我马上去办。你呀,好人呐!”
 
  江河抽出一支烟,擦着火柴说:“老章,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章江摆摆手:“哪里,像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再多一些,这世界就真像歌里唱的一样,将变成美好乐园了。”
 
  江河点着烟,把火柴杆扔进烟灰缸,呵呵一笑:“你也忽悠我?”
 
  章江也笑,是吗?那我要反省了。说着拉开办公室的门向外走,和急匆匆进门的赵小苏正撞了个满怀。
 
  “局长,有人找您。”章江走远了,赵小苏报告。
 
  “噢,人呢?”江河随口问了一句,每天找他的人多了,他没有当回事。
 
  “我让她在传达室等呢。”赵小苏神情有点诡异,他望着江河,眨眨眼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年轻漂亮的贵妇人!”
 
  江河看了一眼赵小苏,觉得一向谨言慎行的这个办公室主任今天有点离谱:“什么贵妇人?请她进来。”
 
  五分钟后,伏案看文件的江河闻到了一股特有的气息。那味道陌生得远在天涯,熟悉得又近在咫尺,即便是在过去贫瘠的年代,这股特有的气息也曾让江河心旌摇曳。他抬起头,先是惊诧不已,继而两眼发直,——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站在面前的是丁薇薇!
 
  江河与丁薇薇分手已十多年,夜深人静时,不知多少次把她萦绕在心头,梦里面,亦不知多少次出现过她的倩影。十多年时间,近四千个日日夜夜,早已把二人分隔在银河两岸,此时,相逢犹如梦中。江河站起身,下意识捏了一把大腿,感到了疼痛,一时短路的思维才重新接通。他绕过写字台,步履竟有些蹒跚,上前一把握住丁薇薇的手,相顾无言,两行眼泪情不自禁流下来。
 
  丁薇薇亦无语凝噎。
 
  自从与江河分手,她的情感就是一片荒漠。初到美国时,相思和乡愁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她的心,每每夜半醒来,被角就浸湿了一片。她幻想有一天能够与江河在大洋彼岸相聚,可她又清楚地知道,江河的出身,江河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与她截然不同。他虽然深爱她,但他不会为她放弃故土,来到大洋彼岸与她共度良宵。
 
  如今十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那时的花开花落,那时的长笛和扬琴,都已成为遥远的回忆,那么,他还是当年的他吗?丁薇薇望着眼前这个叫自己魂牵梦绕的男人:双眸依然明亮,但似乎有一层薄雾笼罩;身材依然强壮,却已少了年少时的挺拔。岁月如梭,多多少少总要在人的身上留下一些印迹,当年清纯好动的江河已经被眼前这个沉稳的港务局局长取代了。
 
  短暂的失态之后,江河才顾得上认真端详了一遍丁薇薇。他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她还是那样靓丽高贵,只不过,靓丽中多了一份成熟;高贵里平添了几许风韵。江河忽然想到,当年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已成为往事,自己的女儿雯雯都快上中学了,丁薇薇风采依然,焉能孑然一身?她此行或许顺路看看故人,当初是自己选择了放弃,如今她天外飞仙般飘然而至,他又有什么资格拉着她的手倾诉衷肠?
 
  丁薇薇黯然神伤,江河泪流满面紧紧抓着她的手时,她感动之极,相信这是从他心底流露出来的真情,难得十多年过去,他还这样把自己挂在心上。可是,当她难以抑制情感,几乎就要扑进他怀里时,江河却松开手,抹去眼角的泪水,一下变得冷静了,说薇薇,真没想到是你。你坐,我给你沏茶。
 
  丁薇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艾怨:“东江市遍地茶楼,我要想喝茶,还用到你的办公室来吗?”
 
  江河神色有些尴尬:“薇薇,我有些失态,对不起。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东江,一定多住几天。我陪你好好转转,好吗?”江河哄小姑娘似的哄着丁薇薇。尽管眼前的丁薇薇风情万种,梨花带雨,但是定格在他心里的,永远是那个一身绿军装、两片红领章,天真无邪敲打扬琴的小女兵。
 
  丁薇薇凄然一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用不着你哄。记得当兵时,你就说你们东江天门山冠绝天下,你领我去看看吧。”
 
  江河看了下手表:“今天太晚了,明天是周末,明天我陪你去。”
 
  “那好,你先带我到你们港口转转,看看你治理下的港口是什么样子?真想不到,当年的长笛演奏员成了今天东江港港务局局长。”丁薇薇说着,一条胳膊十分自然地挽住江河胳膊,“走吧。”
 
  江河一下怔住了,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丁薇薇嫣然一笑:“怎么了?不会走路了吗?”
 
  丁薇薇松开挽着江河胳膊的手:“我知道你不敢这个样子和我走出办公室,我也只不过是想和你走到门口而已,谁知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呀,不知道你的感情是不是和你的事业一样成功?”
 
  江河的情况,丁薇薇来东江港前已经做了详细了解。
 
  “薇薇,感情的苦酒是我酿下的,自然应该由我一人品尝。”江河低语。
 
  丁薇薇抓住他的手,眼泪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江河,你结婚了吧,孩子也许都很大了,可是你知道吗,我至今孤身一人,我们两个人,到底是谁在品尝感情上的苦酒?”
 
  江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丁薇薇人在天涯,至今竟孤身一人,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人用重磅大锤猛烈地敲击着,顿时碎成粉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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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天门山虽然不像江河说的冠绝天下,但也绝非浪得虚名,诗仙李白一首《望天门山》,流传至今仍脍炙人口。
 
  丁薇薇下榻的金达饭店,距天门山景区仅十公里,周末一早,江河来接她,两人直奔天门山。江河亲自驾车,丁薇薇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路谈着演出队的往事,感慨唏嘘间已到了景区大门。
 
  天门山由长江两岸的东梁山和西梁山组成,两山拔地而起,夹江对峙,似天设之门,故名之。站在江岸眺望,但见日出江水,晨霞万道,百舸争发,千帆驶过,大大小小的各种船只披着霞光在“天门”中穿梭,景致极为秀丽。
 
  当地人又称天门山为东梁山。东梁山山势陡峭,如天降巨石突兀江中,浪击峭壁,水雾如烟,波涛似连山喷雪,浩瀚东流的长江水,遇此巍巍砥柱,亦转折北去,拐了一个大弯才继续向东奔腾入海。诗仙“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描述的正是这一雄伟壮观的景象。
 
  天门山不仅山形水势独特,山下还有天门书院和铜佛寺两处闻名遐迩的人文景观。天门书院建于南宋时期,古徽州四大书院之一;铜佛寺的历史则更为悠久,始建于唐代。相传地藏王菩萨过江时,先在天门山上踏了一脚,其后才选中九华山苦练修行,李白游天门山时,写下“赖假普慈力,能救无边苦”,说的便是此事。
 
  据说铜佛寺的签颇为灵验,丁薇薇在香港亦有耳闻,她虽无意求签,进寺里看一看的心情还是有的,欣赏过江景,便与江河一起走向铜佛寺。铜佛寺依山傍水,景色绝佳,时逢周日,香客如潮,远远望去只见香烟萦绕,将整个寺院笼罩其中。
 
  来到寺门外,意外遇到了卢茜。
 
  卢茜见江河身边站着一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女人,心生疑窦,意欲回避,但不及转身,江河已冲她招手,她只好迎上前去。
 
  江河有几分纳闷:“卢茜,一个人站这干吗呢?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叫丁薇薇,是我的老战友,现在她可牛气的不得了,在美国和香港两地发展,是大名鼎鼎的丁氏珠宝集团董事长!”
 
  丁薇薇微笑着伸出手:“你就是卢茜,久闻其名。好漂亮的姑娘,在等男朋友吧?”
 
  卢茜脸色微赧,但没有否认,她有些失神,丁薇薇漂亮得令人眩目,明眸皓齿,修眉入鬓,从年龄上看怎么也不像江河的战友,倒是像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她怔了一下,才握住丁薇薇伸过来的手,心里暗觉奇怪,久闻其名从何谈起,难道江河早就和丁薇薇说起过自己?
 
  江河问道:“卢茜,你是和奕巍一起来的吗?”说完才想起,沈奕巍昨天已经被他派到琊山去找廖汉中,所以脱口而出,或许是潜意识中太希望东江港的这一对金童玉女走到一起了。
 
  卢茜直言不讳:“我和秦海涛一起来的,天怪热的,他买饮料去了。”
 
  卢茜对秦海涛感情上不排斥,对江河说的那些话也半信半疑。她总觉得,秦海涛并非那么复杂,至少对她是透明的,江河太过敏感,是从警多年的职业经历所致,这甚至导致了她心理上的逆反。在情感上要远离江河后,卢茜和秦海涛来往就比较多了。有时候,情感上的远离需要行动上的替代。
 
  江河见卢茜毫不回避和秦海涛的接触,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听到秦海涛的名字,丁薇薇心念一动。启程前,依娜向她讲述了秦海涛的情况,虽然没有挑明那段情史,丁薇薇又岂能猜不透两人的真正关系?依娜一直担忧秦海涛长袖善舞,摆脱她的控制,现在看来依娜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从江河满脸不快的神色中不难看出,秦海涛的长袖已经舞到卢茜身上。她倒要看看,这个令众多女子痴迷的秦海涛,是个什么样的人。
 
  卢茜转过脸来问丁薇薇:“丁女士,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江局长对你讲的吗?”
 
  丁薇薇抿嘴一笑:“丁女士?这个称呼好别扭,卢茜,咱们换个称呼好不好?”
 
  卢茜眨巴眨巴眼睛:“换什么称呼?江局长总想充大,你是他的战友,该不会也想让我叫你阿姨吧?”
 
  “天啊!”丁薇薇惊叫起来,“我有那么老吗?不管你们江局长,你就叫我薇薇姐吧。”
 
  “好的,薇薇姐。”丁薇薇为人爽快,气质脱俗,赢得了卢茜的好感。她嘴巴甜甜地叫了一声,嘻嘻笑着:“丁姐姐,你好漂亮啊!你简直就是逆生长,和你比我都老了。”
 
  “小丫头好甜的嘴巴!”丁薇薇笑道:“卢茜,我可要好好谢谢你,我和你们江局长分别十多年杳无音讯,要不是看到你在《东江日报》上写的文章,恐怕今生今世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卢茜这才领悟“久闻其名”所指为何,好奇地问:“薇薇姐,你在海外也能看到《东江日报》?”
 
  丁薇薇笑而不语,有意表现得暧昧,似乎巴不得让卢茜知道她与江河关系非同一般。江河心中大急,连忙岔开话题:“卢茜,我这位老战友还没游览过东江,你给她好好介绍一下。”
 
  “是吗,薇薇姐,那你可得让江局长陪你好好玩玩。”卢茜说道,“我们东江半城山、半城水,云开看树色,夜静听潮声,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城市,休闲养生,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丁薇薇微笑颔首:“这我倒是听说过,东江城不亚于‘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泉城风景,将来我老了,就到东江定居,欢迎吗?”
 
  卢茜看看丁薇薇,又看看江河,扑哧一笑:“这个……我们局长说了算。”
 
  江河瞪了卢茜一眼:“你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人家美国香港都有产业,怎么能到我们这座小城来?”
 
  正说着,秦海涛提着一塑料袋饮料过来,见到江河和丁薇薇,有些诧异,正犹豫,卢茜一招手叫过他,嘻嘻笑着介绍:“海涛,这位是江局长。”
 
  “江局长好。”秦海涛伸出手来,略有些局促。江河的名字已经把他的耳朵磨出茧子了,远观有过几次,近距离接触这还是第一回。他发现,江河投过的目光如寒星一闪。
 
  江河和秦海涛握了握手。看上去,秦海涛确实仪表堂堂,气质不俗,在男人堆里一站,肯定吸引女孩子的目光。但是他对秦海涛印象不好,不光是秦海涛和方秋萍的关系以及对卢茜发动的爱情攻势令他迥然若失,还有一个原因是刘黑子因秦海涛而入狱,他与秦海涛目光对接时,也隐隐感到一丝诡异,这让他的心里不很舒服。但毕竟是秦池的侄子,大面上还要过得去。
 
  丁薇薇看到秦海涛,心里不觉一震,依娜从未向她描述过秦海涛长的什么模样,可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似曾相识。尤其是他那双漂亮的、应该长在女孩子脸上的丹凤眼,分明是在哪里见过。
 
  “海涛,这位丁姐姐,是香港丁氏珠宝集团的董事长,有机会时你向她讨教讨教,保证你受益匪浅。”卢茜笑着,把丁薇薇介绍给秦海涛。
 
  “这位秦先生,也做珠宝吗?”丁薇薇不动声色地问。
 
  “哦,我搞水运,没做过珠宝,只是对古董感兴趣而已。”秦海涛彬彬有礼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借机认真打量了一眼丁薇薇,心里不禁诧异,这位眼波似一汪秋水、一身香奈尔羊绒裙装、雍容华贵的女人怎么看着似曾相识?
 
  丁薇薇嘴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话语里略带嘲讽:“年头久的珠宝,哪件不是古董?”
 
  这一抹淡淡的笑,更让秦海涛觉得熟悉,还未开口,卢茜先搭上话:“海涛家学渊源,说不准哪天就去做珠宝了,薇薇姐,你可要好好指点指点他。”卢茜故意表现和秦海涛亲昵,既想彻底斩断情丝,潜意识中也有报复江河的成分。她对江河心存好感,江河不应该毫无察觉,却从未有过一丝回应,这让一向高傲的卢茜很受伤。
 
  丁薇薇嘴角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秦海涛家学渊源,依娜竟只字未露,依娜说她和黄家第三代人很熟,莫非这个黄家第三代人就是秦海涛?
 
  “既然秦先生家学渊源,指点就谈不上了,相互切磋吧。”丁薇薇话语里已没有了嘲讽的意味。
 
  卢茜刻意把话题引到珠宝上来,秦海涛不甚明了她的用意,但配合是必需的,于是说道:“我那点珠宝知识,不过是纸上谈兵,必会见笑于大方之家。”又转向江河,摆出一副谦恭的神态,“江局长,对您我仰慕已久,今天得以相识,真乃人生一大乐事。这样吧,中午我请客,我们去吃江鲜好不好,一来是对江局长表达敬意,二来正好我有些珠宝方面的问题,也想向丁女士请教。”
 
  卢茜倚小卖小拉着丁薇薇胳膊说:“薇薇姐,海涛盛情难却,这点面子你总要给吧?”
 
  卢茜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江河一时也弄不明白,他不想去,沉吟了一下说:“薇薇,晚上志民还要给你摆酒洗尘,中午这顿就免了吧?”
 
  卢茜的面子丁薇薇当然要给,微笑着对江河说:“吃饭这种事情,不好隔一顿吃一顿吧?我可是一直惦记着请卢茜小妹妹吃一顿饭,中午正好有时间,这顿饭我来埋单。”
 
  丁薇薇既然应允,江河也不好再坚持。
 
  卢茜心花怒放:“铜佛寺索性也不要去了,人挨人挤成一锅粥,进去什么也看不到。我们顺江而下,先去看看青山李白墓,再去和县乌江镇看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项羽庙,然后就去吃饭,好不好?”
 
  秦海涛略有异议:“遇佛门而不拜,不敬吧?”
 
  卢茜笑嘻嘻说:“拜佛一事,心里有个善字就够了,我佛慈悲,万善同归,不必糊里糊涂见着菩萨就磕头。薇薇姐,我说的对不对?”
 
  卢茜一句“万善同归”,敲在丁薇薇心弦上,她心忽地一沉,如堕枯井,一时竟有些失态,见江河看她,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万善同归?对,不错。”
 
  秦海涛说:“我还想求个签呢。”
 
  卢茜又笑起来:“你算了吧,我们江局长的手下爱将沈奕巍上个月曾来此问过婚姻大事,求得一签,说是‘良缘结缔在前生,无有夙缘难配成’,差点没被活活气死,你也想试试吗?”
 
  秦海涛急忙摆手道,不试!不试!心里却暗自高兴,卢茜这么说,证明她和沈奕巍只是同事,充其量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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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天门山景区。
 
  丁薇薇上车后对江河说:“卢茜这姑娘可真是被你惯坏了,我们两个出来玩,怎么行程就被她安排了?”
 
  江河把车开上沿江公路,故作委屈状:“不能这么说吧,我可没惯她,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剥夺了我的话语权,我现在也只能扮演车夫的角色了。”
 
  江河所以应允,是想借机近距离观察一下秦海涛,说不定会发现一些“9·08”案的蛛丝马迹。邂逅相逢,倒也显得随意自然。
 
  “哼,要不要我来揭穿你一下?”丁薇薇举起拳头
 
  ,在江河肩上轻轻捶了一下,“铜佛寺里那么多人,别说你看着烦,我也游兴全无,你又不好意思开口说走,要不是卢茜善解人意,你不定怎么捏着鼻子陪我进去呢?”
 
  江河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丁薇薇若有所思:“这姑娘还懂佛法吗?张嘴就是‘万善同归’,颇有禅意呢!”
 
  江河笑道:“你被她唬了,铜佛寺寺门正面刻着寺名,进门一转身,寺门背面就刻着‘万善同归’四字。”
 
  丁薇薇哦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这姑娘聪明乖巧,我喜欢得很,放你这屈才了,你让她到我那里去发展好不好?”
 
  江河扭头看了一眼丁薇薇:“君子成人之好,不夺人之美,你可不能拆我的台!”
 
  丁薇薇娇声软语道:“我又不是什么君子,再说了,我这哪里是给你拆台,分明是给你补台嘛。”
 
  “此话怎讲?”丁薇薇在部队时,做事就一向出人意料,此时她是真打卢茜主意,还是随便说说,江河也摸不清楚。
 
  丁薇薇笑道:“我替你解忧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卢茜和秦海涛谈恋爱,你并不赞成,秦海涛不是你认可的人,你又不愿意明目张胆做恶人,我来做恶人,替你棒打鸳鸯散,你不喜欢吗?”
 
  “薇薇,你听听——”江河笑道,“又是明目张胆、又是棒打鸳鸯散,简直把我说成了黄世仁。”
 
  丁薇薇步步紧逼:“你别管我用什么词儿,你先表个态,让卢茜到我那里去发展,你同意不同意?”
 
  “这个……”江河收敛起笑容,“恐怕是不能同意。薇薇,你怎么冒出这么个想法?”
 
  面对江河的发问,丁薇薇只是淡然一笑,提出要卢茜,在很大程度上是试探一下江河的反应。卢茜对江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能否重要到影响江河决策,她尚难以判断,试探一下是必需的。
 
  丁薇薇此番到东江来,思念江河是真实的,这一点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但在商言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本以为依靠江河主政的东江港,可以迅速搞定秦海涛,建立起一条水上出货路线,但在铜佛寺门前与秦海涛简单的几句对话,她便觉出秦海涛藏而不露、城府极深,搞定他并非易事。尤为让她不安的是,依娜为什么要对她隐瞒秦海涛的身世?看来依娜在与她的合作中还留有后手,不愿让秦海涛受她控制。依娜将秦海涛视为个人“资源”她能理解,可她若不能完全控制秦海涛,日后行事难免掣肘。不过丁薇薇很快意识到卢茜的价值,只要打好卢茜这张牌,就能为她提供一个极大的腾挪空间,让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秦海涛与依娜、甚至与江河之间的复杂关系。丁薇薇在竞争激烈的国际商圈打拼了十多年,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已炉火纯青,早不是江河心中那个一身绿军装、缀着三点红的小女兵了。
 
  江河见丁薇薇默默无语,以为她有嗔怪之意,又解释道:“卢茜对东江港很重要,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丁薇薇哼了一声:“算了,你既然宝贝疙瘩似的捧着,我也不和你争了。不过我就纳闷了,就说你们卢茜是美人胚子,可人家秦海涛也是一表人才,配你们卢茜一点也不辱没,你凭什么要棒打鸳鸯散?”
 
  丁薇薇这句话触到江河痛处,他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秦海涛的车,跟在江河车后。他车开得心不在焉,江河一脚刹车,他险些追尾,待缓过神来,已听得卢茜在耳边惊叫:“天啊,你要谋害我吗?”
 
  秦海涛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卢茜嗔道:“早看出来了,你一见着丁姐姐,就魂不守舍。”
 
  秦海涛没有否认:“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位丁女士,刚才在铜佛寺门前一打照面,就觉得似曾相识,你说怪不怪?”
 
  卢茜一脸狐疑:“她和江局长是老战友,现在在美国和香港发展,你怎么可能见过?”
 
  秦海涛点了下头,意味深长说:“最亲莫过战友,那应该是生死之交了。”
 
  卢茜脸一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海涛笑道:“没什么意思,无非是感慨一下。这位丁女士身价可不低,至少是亿万级的,你看她那身香奈尔裙装,不是几十万也得十几万。”
 
  卢茜惊讶道:“这么贵,金子做的吗,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秦海涛一笑:“香奈尔服装的风格,就是低调的奢华,讲究质地高贵,穿着舒适,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你注意到她头发上别的那只翡翠发簪没有,老坑种玻璃底满绿,至少上千万,她就那么随随便便一别,看似不经意,其实这是玩珠宝的最高境界,这个女人太有品位了。”
 
  卢茜对秦海涛只是心有好感,待在一起比较放松,并不及江河,让她情有所动。但秦海涛一旦对别的女人赞赏有加,心里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丝妒忌,就嘴一撇道:“从你嘴里说出来,她简直成了天女下凡!”
 
  “女人嘛,该赞美的时候就得赞美。”秦海涛一脚油门,跟上江河的车,又说,“对了,我正想问你,人家老战友见面,咱俩跟着掺和是不是不合适,你没见你们江局长满脸不高兴?”
 
  卢茜心想,我们江局长满脸不高兴那是冲着我吗,那是因为看见了你。这话无法明说,就瞪了秦海涛一眼:“有什么不合适,我这是一箭三雕,你懂不懂?”
 
  秦海涛摇了摇头:“我笨,一箭一雕还十有八九射不到,一箭三雕,那得多大能耐呀,麻烦你老人家给我讲讲这里面的奥妙。”
 
  “好好开你的车,不许挖苦我。”卢茜说着,脸上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你不知道吗,港口有那么一伙人专拿男女之事攻击我们局长,芝麻大点的事就扩散得满城风雨,今天这事传出去,不定演绎成什么样子呢?我们替他挡一道,堵堵那些人的嘴,至少你叔叔就没话可说了。”
 
  秦海涛嘿嘿一笑:“原来你是拉我来做挡箭牌,都说你是你们江局长的贴身小棉袄,果然名副其实,真让我羡慕嫉妒恨。”
 
  卢茜脸微微一红,“我这也是为你好,江局长对你印象不太好,今天借这个机会你和他好好聊聊,要是你真能和丁姐姐在珠宝方面有所合作,日后我们江局长还不对你刮目相看?”
 
  秦海涛心头不禁一热,卢茜居然这样想,说明她心里确实有他,可自己两手握空拳,拿什么和丁薇薇合作,这事费思量。
 
  卢茜又说:“你偏居东江一隅,路走窄了,弄着十几条船在长江上搞水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你既然得了你姥爷的真传,何不发扬光大?我觉得这次丁姐姐到东江来,是个难得的机遇,你要能把握住也许就可以开创一个新局面。”
 
  秦海涛点头道:“果然一箭三雕,卢茜,你真是冰雪聪明,可我那里的东西你也见过,除了些硬木家具,我拿什么去和丁女士谈合作?”
 
  卢茜一笑:“你姥爷家那么厚重的底蕴,你拿什么不能和她谈?不过这方面的事我真不懂,帮不上你,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