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水第19章:九眼天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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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江古城。
 
  这座有着“高原姑苏”的古城,城内条条溪流回旋千家万户,四方街上,幽深的街巷四通八达,五彩石铺就的街道上,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五一将近,家家店铺门口,都挂着一串串用浅黄色麻绳穿着的驼铃,清风拂来,清脆的铃声鸣奏着当年茶马古道上的遗韵,与潺潺的流水声、店家的叫卖声、水上船家的歌声交汇在一起,不似江南又胜似江南,
 
  让离别东江不久的丁薇薇,心中又漾起层层涟漪。
 
  依娜带着丁薇薇走进一条深邃幽秘的古巷,古巷深处,坐落着“黄记古玩店”。
 
  黄敬业换了一身手工缝制的唐装。两天前,依娜就告诉他丁氏珠宝集团董事长丁薇薇要来拜访他。瑞丽宝石街上戏弄丁伯和丁薇薇那一幕,转瞬已过去大半年,后来他得知,那天他一离开,丁伯就叫店里的伙计把那半块赌石扔废料堆里了,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一掷二十万元,只是为了让侄女长一点见识,可见其气度不凡。那次不经意间的较量,孰胜孰败已有定论,这让黄敬业郁闷了很久。
 
  在古巷深处,丁薇薇和依娜分手,独自来到黄敬业店中。
 
  再次见到丁薇薇,黄敬业不禁吃了一惊,瑞丽宝石街上那个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颐指气使、处处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女人,如同换了一个人。一种高贵典雅的知性气质,从这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尤其是那两道明亮的目光,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仿佛能把人的心灵看透。
 
  丁薇薇伸出手:“黄老板,别来无恙?”
 
  黄敬业也伸出手:“丁董事长,幸会,幸会。”随后把丁薇薇带到古玩店会客厅,拿出一张银行卡,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个,丁董,请你收下。”
 
  丁薇薇知道卡里面是那块赌石的二十万元,笑着一摆手:“黄老板,愿赌服输,我知道你是北京人,我也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用咱们老北京的话说,你一定要把这钱还我,那可就矫情了,是不是?”
 
  黄敬业听丁薇薇如此说,也就把卡收了,拿出一套古朴的茶具,泡了一壶冷香普洱,双手端给丁薇薇一杯:“丁董,请喝茶。”
 
  丁薇薇道了一声谢,闻着茶香微笑道:“黄老板茶艺很好哦,我听说喝茶有三种境界,第一是品尽世间名茗;第二是讲究禅茶一味;第三便是大碗喝茶,清水一杯亦有人间百态,不知黄老板以为如何。”
 
  黄敬业笑道:“待客之道,自然是敬香茶,若是我自己,便是大碗牛饮了。”
 
  丁薇薇笑道:“黄老板这么说,可就是自嘲了,瑞丽那桩子事,早翻篇了,黄老板不必挂在心上。我叔叔一直以为,当年名动京城的大收藏家黄元昌黄老爷子,就是黄老板的父亲,早就有心结交你这位朋友。”
 
  黄敬业点头道:“不错,黄元昌是我父亲。”
 
  丁薇薇笑道:“真是有缘啊,当年家父与黄老爷子亦有一面之交。”
 
  黄敬业惊奇道:“令尊是……?”
 
  丁薇薇道:“家父已去世多年,不过我说了这件事,黄老板就知道我父亲是谁了。”
 
  黄敬业道:“丁董请讲。”
 
  丁薇薇喝了一口茶,讲道:“用现在的话说,黄老爷子不仅是位收藏大家,还是一位国宝级的工艺美术大师,琢玉、翠活、牙雕、金石、铸铜,样样冠绝京城。我记不清父亲说的是民国多少年了,当时有块翠料,一面满绿,水头极足,另一面却布满麻点,出价两千块现大洋,没人拿货。后来黄老爷子把这块翠料买下,就着麻点巧雕成一对翡翠麻花手镯,上海滩大亨杜月笙夫人想买一对翠镯,家父正好有点闲暇,便指点杜夫人到黄老爷子的古玩店里挑了这对麻花翠镯,当年这对镯子的成交价是四万块现大洋,京城翠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杜夫人把这对镯子转送给宋美龄,更是轰动一时。”
 
  黄敬业听丁薇薇讲完这段往事,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令尊是谁了,我小时候也听老爷子讲过这段事,听老爷子说,令尊是位儒雅之士。”
 
  丁薇薇叹息道:“可惜两位老人都已作古,不说这事了。黄老板,你贵为云贵川收藏界翘楚,我听说你的藏品,就是一般省级博物馆也难望其项背,可否让我开开眼?”
 
  “谬传。”黄敬业呵呵笑道,“不过丁董愿意看看,黄某就献丑了,请随我来。”
 
  会客厅下面,竟是一个数百平方米的地下密室。
 
  任何一个人走进黄敬业的地下密室都会惊叹不已。这里简直就是中国历史的一个缩影,从远古的恐龙蛋化石,史前时期的石器,商、周时代的青铜器、玉器,汉墓中的玉衣片、钢釜、陶器到晋墓、唐墓中的那些无价之宝,直到宋元明清时代的瓷器、琉璃镂屋、铠甲、刀剑……应有尽有。即便是一般的省级博物馆,也不见得有如此完整如此丰富的一条文物链。
 
  每一件文物都登记在册,共计五千零七十八件,凝结了黄敬业逾三十年之心血。
 
  但是,在丁薇薇眼睛里,这里缺少了一件东西,没有这件东西,就像一只庞大的舰队没有旗舰,一出演员众多的大戏没有领衔主演。
 
  ——这件东西就是古滇国金印。
 
  丁薇薇心里略有些失望,但在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重新回到客厅,丁薇薇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黄老板,就私人收藏而言,不要说云贵川,就是整个中国大陆,你也是首屈一指。只是……”
 
  若不是丁薇薇亮出自己父亲的名头,黄敬业是不会带她到地下密室去看藏品的。黄敬业其实非常炫耀自己的藏品,看过他藏品的人,都是收藏界里的顶级人物,个个赞不绝口,羡慕之极,从没有哪个人嘴里吐出过“只是……”
 
  丁薇薇见黄敬业发怔,嘻嘻一笑:“黄兄,是不是小妹说错话了?”她口吐莲花,瞬间便改了称呼。
 
  黄敬业神色略显尴尬:“这个‘只是’,有些费解?”
 
  丁薇薇笑道:“黄兄不必多心,我只是想说黄兄在云南根基深厚,若是古滇国文物再多一些,岂不更好!”
 
  “哦?”黄敬业双眉向上一挑。
 
  丁薇薇点到即止,来日方长,有些话不妨留到日后慢慢
 
  说,她话题一转:“我看黄兄好像不大在意玉器,边边角角摆放的很随意,黄兄是不是不喜欢古玉?”
 
  黄敬业点头道:“我收藏古玉,只注重文物价值,玉质的好坏倒是其次的,我也不玩玉,收进来,卖出去,赚钱而已。”
 
  丁薇薇暗暗称奇,玉,石之美者,中国的珠宝文化其实就是玉石文化。中国的收藏大家,还真没有谁标榜自己不玩玉的,黄敬业倒是标新立异。
 
  “呵呵,黄兄很是与众不同。”丁薇薇的话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嘲讽。
 
  黄敬业正色道:“我不玩玉,两大原因,一是实在没有什么好玉可玩,中国无数精美的上古玉器,早在汉魏晋唐时代,就被那些追求长生不老的皇亲国戚、朝中大吏和修仙求道之士碓为碎屑、研成粉末,吃进肚子里了。至于明清两代的东西,多是玉玩,只能视为做工精湛的工艺品,没什么文物价值,碰到好货我当然不会放过,但也不会下工夫刻意寻求。”
 
  丁薇薇笑道:“我倒是听说,汉武帝幻想与天地同寿,建承露盘,内置玉屑,接得露水后与玉屑一同服下,只是不知此风一开,到了魏晋隋唐,就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呵呵。”
 
  黄敬业哼一声:“东晋葛洪说,‘服玉者寿如玉’,只是要连服数年,吃上一二百斤方能见效。葛洪自己活了八十一岁,那个年代倒是稀有,不知吃进多少玉?唐代征西大将军李预,一次便将七十多件玉器研为粉末服用数年,如此吃法,不要说商周秦汉留下的那些玉器,便是一座昆仑山,也吃空了。”
 
  丁薇薇点头道:“这是一大原因,另一大原因呢?”
 
  黄敬业道:“所谓玩玉,多是盘玩入土重出的‘入土古’。说白了,入土古无非就是陪葬玉,以图尸身不朽,此种棺中之物,纵然沁色绝妙,亦不过是尸身腐液浸沁而成,岂宜拿来佩戴把玩?墓主若是那大奸大恶之人,陪葬之玉蕴含的也多为负能量,更是不宜盘玩。还有那些附庸风雅不懂装懂之辈,将堵塞死者阳七窍阴二窍之玉石视为宝物盘玩,岂不贻笑天下……”
 
  丁薇薇叫起来:“黄兄打住,再说下去可就令人喷饭了!”
 
  黄敬业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这也不过一家之言,个人喜好,丁董不要在意。”
 
  丁薇薇用手揉着胸口:“黄兄即便不玩玉,也不必说得如此令人不思茶饭。我知道,还有一样东西也是黄兄不玩的,我说出来,黄兄听听对不对?”
 
  “哦,你说。”黄敬业确实还有一样东西不玩。
 
  丁薇薇一笑:“九眼天珠。”
 
  黄敬业不玩玉,在云贵川收藏圈里不是什么秘密,但黄敬业不玩九眼天珠,圈子里却无人知晓,丁薇薇一语中的,让黄敬业颇感诧异。
 
  “丁董说对了,我确实与九眼天珠无缘,不知丁董是如
 
  何知道的?”黄敬业疑惑地问。
 
  能让黄敬业这样的收藏大家满脸疑惑,丁薇薇开心极了,她索性又卖了个关子:“我还知道,黄兄虽然不玩天珠,但对天珠的认知,圈子里无人能出其右,我说得不错吧?”
 
  黄敬业微微一笑:“丁董过誉了。”
 
  据黄敬业所知,有关天珠的传说,不下几十种,最令人震撼的当是数亿年前,喜马拉雅山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时,地壳发生了一次强烈的造山运动,随着这一地区逐渐隆起,古地中海形成世界上最雄伟的山脉——喜马拉雅山山脉。古地中海中的一些浮游生物,也在大海形成山峰的极端严酷的地理环境下,玉化为这种世界上最为神秘的宝石——天珠。
 
  黄敬业说道:“天珠的来历众说纷纭,林林总总几十种,但大多是神话传说,不具有珠宝学上的意义。收藏圈里的人一般认为,天珠是含有玉和玛瑙成分的一种玉髓,它的稀缺性和神秘性,使它的价值极为高昂。”
 
  丁薇薇点头道:“我听说,天珠也属于一种玉,藏语把这种玉叫做‘髓’。”
 
  黄敬业认同道:“可以这样说吧,看来丁董对藏域文化很感兴趣。”
 
  丁薇薇笑道:“去过几次西藏,到了那里犹如身处天界。藏传佛教,博大精深,浸洇其中,物我两忘,不经意中也弄到了一只有三只眼睛的老天珠。”
 
  黄敬业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丁董的运气真是非常好,我去西藏不下二十次了,也没弄到一只品相好的老天珠。”
 
  丁薇薇摇头道:“以黄兄的眼力财力,去了二十次西藏还没弄到一只品相好的老天珠,难以置信?”
 
  黄敬业微笑道:“呵呵,丁董有意拿我开玩笑吧,品相好的老天珠,在民间很难看到,只能到寺院里去欣赏一下。”
 
  丁薇薇当然知道,早在吐蕃王国时期,天珠便被视为神物,一位藏民若得到一颗品相上乘的天珠,会毫不犹豫献给寺院,他们认为只有寺院里的佛像,才有资格把这种天赐神物作为佩饰。此风绵延不绝,直到近代,大多藏民一旦得到品相上乘的老天珠,都会捐到寺院。
 
  丁薇薇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黄兄所言不错,我听说在西藏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也难得一睹天珠真容。也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有一次我去西藏,在扎西草原上见到一个女孩子,身上佩戴了一只五眼天珠,这已经是极为罕见了。不过以黄兄的眼界,要玩必玩极品,凡间既然已无九眼天珠,黄兄不玩也罢。”
 
  黄敬业叹息道:“丁董能见到五眼天珠,已颇有佛缘。依我看,丁董对九眼天珠的认知,不在愚兄之下,丁董也不玩九眼天珠吧?”
 
  丁薇薇笑道:“是的。其实我们对九眼天珠的认识,源自同一个人,就是黄兄的父亲黄老爷子。”
 
  黄敬业惊奇地哦了一声。
 
  丁薇薇道:“我听我叔叔讲,家父年轻时对藏密文化非常感兴趣,曾经不遗余力地寻找过九眼天珠。他和黄老爷子虽然仅仅一面之缘,聊得却很投机,黄老爷子告诉我父亲,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九眼天珠只有两块,一块镶嵌在大昭寺觉卧仁波切佛像的佩饰上,还有一块不知何时流失民间,芳踪难觅,或早已毁于一旦,或葬身海底,匿于荒山恐怕永远不会现身了,找到它的概率就像天上掉下一滴雨点,正巧落到你的头上一样,我父亲也就此放弃了继续寻找九眼天珠的念头。”
 
  黄敬业回忆道:“不错,我上中学时,有一段时间对藏密也特别着迷,总想从老爷子的收藏中找到一颗九眼天珠,当时老爷子对我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告诫我真要是喜欢九眼天珠的话,以后有机会到西藏大昭寺去看看,至于得到一颗九眼天珠,就别心存妄想了。这些年出于商业目的,把九眼天珠炒得如此之热,甚至还有成串的九眼天珠频频现身,真是误人呐!”
 
  丁薇薇淡淡一笑:“黄兄作为云贵川收藏界领军人物,是不是该站出来说几句话了?”
 
  黄敬业叹息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咱们现在没有话语权。”
 
  丁薇薇笑道:“黄兄这样的人物还没话语权吗?香港一家顶级收藏杂志,我们丁家控股,黄兄若想说话,要多少版面我们给多少版面。我有个想法,我回香港后,把我们今天说的这些整理出来,以黄兄的名义发表在我们杂志上,以正视听,黄兄同意吗?”
 
  黄敬业略微考虑了一下:“好,发表吧。免得更多人执迷于此,悲剧连连。”
 
  “黄兄爽快。”丁薇薇高兴地说,随即站起身,“黄兄,我们今天谈得投机,以后我们丁氏集团每年至少从黄兄这里拿一个亿的货,黄兄不为难吧?”
 
  黄敬业也站起身,笑笑说:“等闲物品,也不入丁董法眼,我尽量吧。”
 
  丁薇薇和黄敬业握了握手,国际珠宝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则,不论多大的买卖,握握手就算成交,从来不签合同。
 
  黄敬业送丁薇薇走出会客厅,丁薇薇摆摆手道:“黄兄请回,不劳远送。”
 
  黄敬业呵呵一笑:“丁董这一声黄兄,不是白叫的,在我店里随便挑件东西吧。”
 
  丁薇薇一怔,随后笑道:“我倒是一直喜欢古玉,不过刚才听黄兄那么一说,也失去盘玩之心了。”
 
  黄敬业用手指指靠墙的多宝架,说道:“这张架子上的都是未经入土的‘传世古’,丁董不妨挑上一件。”
 
  丁薇薇走过去,一眼看中了一只汉代白玉蝉。
 
  汉玉,玉质莹润,形象宛肖,这只白玉蝉依娜也曾看中过,只是依娜没有拿到手,而且还被黄敬业奚落了一通。
 
  丁薇薇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为依娜找回场子,还是必需的。她微笑道:“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黄兄,我就要这只玉蝉吧。”
 
  “好,蝉居高食洁,象征清廉,丁董好眼力。”黄敬业呵呵笑着,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初奚落依娜的那些话,他知道,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丁薇薇的。
 
  丁薇薇一离开黄敬业的古玩店,秘书乔婷的电话就打进来,说,孟建荣已经以七千万的价格,拍走了那串九眼天珠。
 
  丁薇薇脸上划过一道冷冷的笑意,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东江之行的第一刀,竟砍在孟建荣的头上。当然,这与孟建荣是不是江河的对头,没有太大关系,丁薇薇做事一向出人意料。
 
  乔婷便是拍卖会上的十六号举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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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薇薇在丽江逗留了几日,又远赴欧美签了几个大单,一个月后才回到香港。
 
  到机场迎接她的依娜神情焕发,面目一新。如果不是她过来自我介绍,丁薇薇竟也一下认不出了。丁薇薇很高兴,韩国的整容技术确是全球领先,以前那个方秋萍彻底消失了,不要说秦海涛、赵达夫之辈,即便是曾与她朝夕相处的廖汉中,不细加揣摩,恐怕也辨认不出她就是过去的怀中娇妻。
 
  依娜脸部整形手术费用高达数百万,丁薇薇最初的计划中,并没有这笔预算,她根本没打算让依娜在东江港乃至两淮地区再次露面。但东江港情况之复杂,远远超出她的预期,秦海涛的底牌尚未摸清,又冒出一个赵达夫,对付这两个人,依娜成
 
  为她手里一张不可或缺的牌。丁薇薇改变初衷,不惜重金为依娜整容,目的是关键时刻让依娜在东江现身,给秦或赵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最让丁薇薇感到不安的是赵达夫曾到过香港,尽管依娜轻描淡写说赵达夫是来旅游,丁薇薇却深感这里面大有文章,甚至怀疑是叔叔丁伯暗中操作。叔叔近几年行事诡秘,许多事情连她也蒙在鼓里,比如依娜改乘裕泰号,事先自己竟一无所知。如果赵达夫来香港确是叔叔所安排,那么,叔叔锁定的目标也许就不仅仅是那枚古滇国金印了;他一定还有更大的目标,所施手段也必然更加残酷,这让博弈于国际商圈见惯了你死我活激烈竞争的丁薇薇,也感到阵阵寒意。
 
  丁薇薇每次外出归来,丁伯总要吩咐家里厨师做几道可口的菜肴、开一瓶上好的红酒,叔侄俩开怀畅饮,海阔天空聊个尽兴。丁薇薇此次大陆之行,收获不可谓不丰,可她心有旁骛,言谈话语中闪烁其词,酒喝得索然无味,弄得丁伯心中也郁郁不欢。
 
  丁伯当然明白他这个宝贝侄女的心思,她去了一趟东江,她那个老战友在东江港主政,难免会有什么不该浮出水面的东西浮出。看来她一定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否则她不会如此急切地让依娜去韩国,重金为依娜做整容手术。难道薇薇是为此心生抱怨,嗔怪他这个做叔叔的没有保护好她?
 
  丁伯有意说些让丁薇薇开心的话:“薇薇,你让乔婷带回来的那只青花五龙梅瓶真是件难得的好物件,一千万人民币,物有所值!我像你这个年龄,眼力可没你这么准,魄力也没你这么大。”
 
  “还不是叔叔教诲有方。”丁薇薇淡淡笑着,她也明白叔叔心思,尤其他嘴里的“魄力”二字,更似另有所指。她索性把话挑明,“叔叔,我这次去东江才知道,依娜对我们隐瞒了很多事情,她说的那个秦海涛,就是黄元昌的外孙、黄敬业的外甥,大陆警方怀疑他与依娜合伙走私文物,已列为大案。幸亏我那个老战友在东江港主政,我在铜佛寺碰巧遇上此人,否则的话,贸然和他接触,后果可就严重了!”
 
  “哦,有这事?”丁伯浓白的双眉紧锁起来,“依娜在大陆做过文物走私的勾当,这可出乎我们意料。”
 
  丁薇薇也是双眉紧锁:“依娜真要是在大陆走私过文物,事情倒简单了。我调查过了,依娜也好,秦海涛也好,还有琊山煤矿一个叫赵达夫的副矿长……”说到这里,丁薇薇有意顿了顿,看看叔叔的反应,见叔叔面沉如水,才又继续说,“他们几个都没有做过文物方面的生意,大陆警方又是基于什么怀疑他们走私文物呢?”
 
  丁伯沉吟着:“薇薇,看来问题有可能出在依娜身上……”
 
  丁薇薇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裕泰号出事后,依娜先到的云南,然后绕道缅甸去的香港,期间依娜去过黄敬业的古玩店,我怀疑依娜是在黄敬业的古玩店暴露身份的。”
 
  丁伯摇摇头:“裕泰号不过是一起撞船事故,大陆警方绝无可能出现在云南。”
 
  丁薇薇道:“当然不可能是大陆警方发现的依娜,也不可能是东江港或琊山煤矿的什么人在云南看到过她,裕泰号是一艘渡轮,船上五湖四海哪里人都有,我翻来覆去琢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裕泰号上的某个幸存者,在黄敬业的古玩店里看见了依娜,将消息反馈给东江港,我那个当了多年公安局长的老战友,由此逆推出依娜和秦海涛合伙走私文物。”
 
  “嗯,你分析得有道理。”丁伯沉思着点点头,“薇薇,你考虑过没有,能把这个消息反馈给东江港的人,恐怕不是裕泰号上一个简简单单的幸存者,也许是和你那个老战友很熟悉的一个人。”
 
  丁薇薇和叔叔碰了下酒杯,轻轻吁了口气:“这个人是谁,我大体已经有数。”在东江和卢茜闲聊时,她知道了刘希娅的事情,也得知她曾到云南丽江旅游,心中已有了判断,就转移了一个话题,目光直视叔叔道,“裕泰号沉船死人太多了,我是真心无法承受,我原本安排依娜上十点钟那趟船,她为什么上了裕泰号?裕泰号就一层薄铁皮,经得住撞吗?叔叔,我忍了很久了,恕侄女无礼,您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操作?”
 
  裕泰号船沉人亡几天之后,丁薇薇才偶然从《东江日报》得知。她问过依娜,确认是计划改变酿成的惨剧,心中十分痛苦纠结,丁薇薇知道必是叔叔操刀,几次要去质问,或因生意缠身,或怕叔叔震怒,都没有能张嘴。
 
  丁伯这一刻显得格外苍老,他手哆嗦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薇薇,你怎么就不明白叔叔的心?叔叔十五岁从军,战场上杀人无数,人头落地,眼也不会眨一下,老啦老啦,身上就是再背几条人命,也无所谓了,叔叔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你手上沾血。薇薇你听好了,裕泰号沉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叔叔和依娜担待。”
 
  丁薇薇心头一震,拿过叔叔酒杯,无言地为他斟上酒,沉默了许久才又说:“叔叔,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让侄女安心吗?在东江的时候,我想到铜佛寺拜一拜,有个姑娘说,拜佛一事,心里有个善字就够了,我佛慈悲,万善同归。我听了这话如同万箭钻心,将来即使皈依佛门,也洗不清这一身罪孽。”
 
  丁薇薇吐露的是肺腑之语,对丁伯而言,却如东风马耳,他面寒如冰,说道:“薇薇,叔叔是一介武夫,佛门之事一无所知,不过打了半辈子仗,让叔叔明白了一个道理,佛说不如人说,若要成事,就得横下
 
  一条心,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大恶大善做到极致,便是殊途同归,国共两党兵戎相见,两次内战死人无数,到头来,两党最高领袖还不都是安卧鲜花丛中为万人景仰?”
 
  丁薇薇再次沉默了,她知道叔叔对自己疼爱有加,这么多年来,他的铁血、他的冷酷、都被他的舐犊之情遮掩了,只有今天才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丁薇薇无意和叔叔对抗,但叔叔就像一座山盘桓在前路,有些事情必须要和他说清楚,甚至要把他移开,否则丁氏集团的运行轨迹她难以把握,下一步的具体行动也无从展开。
 
  丁薇薇拿过餐桌上的红酒,为自己酒杯里也斟上酒,像叔叔那样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叔叔,我知道你疼我,依娜这事不让我涉险,可你不能把我蒙在鼓里。我安排依娜上十点钟那趟船是经过周密调查的,那条船吨位大,船身坚固,相撞时不可能倾翻死人,依娜借机落水,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水上事故。可依娜突然改变计划上了裕泰号……”
 
  丁薇薇突然住了嘴,她看见叔叔直视她的目光,似怨似怒,如箭簇一般直射过来:“相撞时不翻船死人,依娜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得接应的船?一人溺水,死不见尸,说她沉入江底沙洞又有谁会相信?如果依娜溺水而亡的戏演穿帮了,岂不是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你自以为思虑周全,安知针孔大的窟
 
  窿就会有斗大的风?你心向佛,一旦失手,佛必不怜你!告诉你,薇薇,依娜必须乘坐裕泰号假戏才可以演真,死去的那二十几个人,在阴间自会有人超度,不用你滥发慈悲;记住,你我叔侄本就不是皈依佛教的信徒,充其量不过是做做样子的香客罢了!”
 
  丁伯连珠炮一样的话语一下子把丁薇薇打蒙了,她不想惹叔叔生气,且木已成舟再说无益,略一愣神,很快恢复如初:“叔叔教训得是,侄女自当谨记。”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叔叔,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标不止一只金印,不知侄女说的对不对?”
 
  丁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依旧面寒如冰:“薇薇,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丁薇薇直截了当说:“叔叔,我们是至亲,这世上几十亿人口,现在只有您和我血脉相连,我今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要理解我。丁家仅存我这点骨血,你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丁氏集团的业务我必须尽快全面接手,我不希望你有什么瞒着我,公司运作的一切项目,我都要知道。”
 
  丁薇薇说完,目光直视着叔叔,丁伯脸上的表情似怒非怒,嘿然道:“薇薇,你这是向叔叔逼宫吗?”
 
  “薇薇不敢。”丁薇薇语气谦恭,但目光仍旧直视着叔叔,没有丝毫退让回避。
 
  丁伯一时无语,他望着眉眼生风的侄女,心中不由叹息一声:这个
 
  宝贝侄女果然成熟了,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她索要的已不是他的庇护,而是全面接手丁氏集团各项业务。一时间,他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欣慰,八十岁啦,该放手时当放手了:“你这丫头,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吗?你说叔叔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好,你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若是信口雌黄,叔叔可要和你好好理论理论!”
 
  丁薇薇敢说叔叔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手里当然握有王牌,她直言道:“琊山煤矿有个副矿长叫赵达夫,去年五一期间来过香港,我想这是叔叔安排的吧?”
 
  丁薇薇此言一出,丁伯大吃一惊,此事确实是他安排的,只有依娜知晓,丁薇薇又是怎么知道的?
 
  丁伯沉吟不语,他这个侄女聪慧过人,再加上她的特殊身份,从依娜嘴里套出赵达夫的情况并非难事,如果是这样倒也无妨大局。丁伯担忧的是,丁薇薇那个在东江港当过多年公安局长的老战友,如果是他们怀疑赵达夫,有意把情况透露给丁薇薇,敲山震虎,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丁薇薇见叔叔面色冷峻,神情如临大敌,不由心生不满,沉着脸说:“叔叔,我身为丁氏珠宝集团董事长,这些事有必要瞒着我吗?”
 
  丁伯长长地吁了口气:“薇薇,不错,是我安排他来香港的。其实,这个赵达夫你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丁薇薇略微一愣,随
 
  即有所醒悟:“难道是瑞丽赌石的那个男人?”
 
  “正是。”丁伯点了点头:“叔叔不是有意瞒你什么,丁氏集团是上市公司,经营体系涉及诸多领域,也不单单是珠宝这一块。叔叔让你做珠宝集团的董事长,用意很明确,就是不想让你卷入到那些你死我活的竞争中去,即使将来叔叔不在了,守着珠宝这一块,也足以让你安身立命。”
 
  丁伯说着,脸上竟然露伤感之色,丁薇薇不禁也有几分伤感,说道:“叔叔,你老精神矍铄,寿比南山,何必去想身后之事?丁家没有男丁,是你一大心病,可侄女也不是无用之人,你若留下一座金山,侄女还能把它经营成一堆废铁吗?不过,这个赵达夫贪念太重,且行为龌龊,丁氏集团用这样的人,岂不是会自乱阵脚?”
 
  丁伯摇摇头:“薇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商场争战,其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昔日沙场,依重和利用风马牛不相及。战场上两军厮杀,有阵前用命的将士,也要有暗中帮忙的细作,倘若这细作需要收买,他如果不贪,如何下饵乎?能为我们所用是目的,贪不贪重要吗?那一次我出手五万帮他解围,无非是再下一饵,让他咬钩更紧而已!”
 
  丁薇薇仍有些不解:“可是,这个赵达夫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丁伯正色道:“薇薇,叔叔考量考量你,你说说,未来一两年,世界上
 
  会发生什么事?”
 
  丁薇薇略加思索:“我认为未来一两年内,有可能爆发一场全球性的金融危机。”
 
  丁伯赞许道:“不错,即使不是全球性的,也是亚洲性的。一旦危机爆发,黄金、石油必然猛涨,黄金这一块我们已有所布局,能源这一块是我们的短板,叔叔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丁薇薇嘴角一撇:“区区一个琊山煤矿,也值得叔叔未雨绸缪?”
 
  “嘿嘿!”丁伯冷笑了一声,“薇薇,叔叔给你放下一句话,不要小看琊山煤矿,五年之内,这个企业当令人刮目。”
 
  丁薇薇心头一凛:“叔叔,侄女愿闻其详。”
 
  丁伯拿起酒杯,这次他没有一饮而尽,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说:“薇薇,你是丁家唯一的继承人,叔叔任何事情都不会瞒着你,有些事情现在不对你说,是时候未到,早晚还是要告诉你的。叔叔今天累了,明天找个时间,你和叔叔好好讲讲你那个老战友,一个公安局长,跑去做港务局长,这事蛮有意思。赵达夫到香港来,也是他对你讲的吧?”
 
  “不是,依娜告诉我的。”丁薇薇给叔叔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让叔叔着急了。
 
  丁伯松了口气,狠狠瞪了丁薇薇一眼:“你这鬼丫头,跟叔叔也玩起兵不厌诈那一套,以后把心思给我用到生意上去!我问你,我让你在内地伺机兼并一家建筑公司,你给
 
  我办了没有?”
 
  丁薇薇笑嘻嘻地说:“这点小事,早给你搞定了。不过叔叔,我也有一件小事,要劳烦您。”
 
  丁伯疼爱地看了一眼侄女:“什么事,说来我听。”
 
  丁薇薇的神情变得严肃:“叔叔,你到台湾后一直供职情报部门,如今门生遍地。依娜给我们介绍的那个秦海涛,身上疑点颇多,我请叔叔彻查此人,不要有丝毫遗漏。”
 
  丁伯粲然一笑:“一点小事,谈不上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