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水第20章:老卢头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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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茜急急火火从江北赶回江东的家中时,已过子夜了。屋里亮着灯,她推门一看,父亲精神炯炯地坐在床前,很是惊异:“爸,你还没睡?”
 
  “嗯,我能掐会算,知道你晚上要回来,这不给你等门呢嘛。”
 
  见到女儿,卢子明咧开嘴笑了。平时这个钟点,他已进入梦乡了,也是奇怪,晚饭后洗漱完毕本已上了床,又起来了,穿戴整齐,在灯下正襟危坐。他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女儿今晚会来找自己。所以见了女儿,他毫不诧异。长江一发水,卢茜就去了江北,他心里惦记,几次想过去看看,电话里都被卢茜阻止了。现在见女儿脱去雨衣,浑身衣服还湿了大半,心中不由怜惜:“瞧你这丫头,穿了雨衣还淋成这样!”
 
  卢茜拿了条毛巾擦去额头上的雨水,在父亲身边坐下:“雨太大了。爸,你能掐会算,那你算算我回来干什么?”
 
  卢子明呵呵一笑:“这还用算吗,准是沈奕巍遇上了难题
 
  ,叫你回来搬救兵。”
 
  “没错,快艇就在江边等着呐。”卢茜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平衡,发起了牢骚,“爸,你别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我都快担心死了,你说这大雨天的把你这老弱病残弄江北去有什么用?”
 
  卢子明听着女儿发牢骚没有吹胡子瞪眼,反倒笑得更开心了:“闺女,怎么说话呢,谁是老弱病残了?大雨天的拿快艇来接我说明我老当益壮!快说说,叫我过去干什么?”
 
  卢茜叹了口气:“沈奕巍提出在斜坡上打子堤,一来防洪,二来可以保护设备,江局长同意了,说你说了,斜坡上地质情况复杂,还有好几个塌陷地段,他们想请你过去勘测地质,确定子堤的位置和走向。”
 
  卢子明站起身,拿起身旁的一个包,包里装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裳,说:“他们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说大话,这活除了我还真没人干得了,前天沈奕巍过来和我一念叨这事,我就知道这两天他们准得叫我过去。”
 
  自从沉船事故被免职后,卢子明的内心一直很纠结。无论如何,二十几条鲜活的生命是在自己管辖的裕泰号上沉江的,每每想起,心中就如刀割一样难受,现在能有一个效命沙场的机会,他心里十分宽慰。这两天,他心脏时有难受,自知风急雨大,身体恐难支撑,但起身时没有胆怯,还涌出一股豪迈之气。
 
  灯光下,卢茜见父亲一头华发,有些心疼,叮嘱道:“爸,你听我说,到了江北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准下水,你可千万别逞强。”
 
  卢子明这回瞪起眼睛:“勘测地质能不下水吗,胡闹!那不成了看地图了,要是看地图能解决问题,还要实地勘测干什么?”
 
  卢茜听父亲这么说立刻急了,夺过父亲手中的小包往床上一扔:“爸,你要这么说,咱们哪也别去了,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装支架!”
 
  卢子明见女儿真急了,笑着服了软:“行啦,我听你的,保证不下水。”
 
  卢茜不知为什么,心里愈发忐忑,是滂沱大雨所致,还是即将到来的特大洪峰使一切都失去定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惆怅和不安紧紧笼罩着她。见父亲推开门要走,她一把拉住父亲:“爸,一会儿我还要去局里机房计算洪峰流量,不能和你一起去江北,奕巍在那边接你,你到了先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上堤。”
 
  卢子明在女儿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丫头,奕巍在那边接我,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在我眼里,可着东江港也没有比奕巍更让我放心的人了。”
 
  父亲话里有话,卢茜何尝听不出来,沈奕巍原本在她的印象中属于一介书生,纸上谈兵可以,临阵操戈就不行了。没想到这家伙就任煤码头总经理以后,俨然有大将之风,排兵布阵颇有章法,男人魅力尽显无遗,特
 
  别是那天在老福兴特殊的求爱方式,确实让卢茜生出几缕情愫。只是在这种时刻她不想和父亲谈论这个话题,就走到窗前看了看,见雨越发大,皱着眉头问父亲:“爸,雨太大啦,是不是等会再走?”
 
  卢子明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势,知道一时半会停不了,摆摆手说:“这雨且下呐,走吧,别让奕巍他们等急了。”
 
  卢茜穿上雨衣,翻了翻父亲的小包,见平时吃的药也在里边,叮嘱道:“爸,我明天下午才能回江北,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吃药。”
 
  “忘不了,你这十几天不在家,我哪次忘了,放心吧。”卢子明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雨,这一刻,他显得特别苍老,卢茜一回来就不住嘴地叮嘱这叮嘱那,没容得他说话,他也有几句话要叮嘱卢茜,俗话说,水火无情,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就此一别谁能担保彼此安然无恙?自己已年近花甲,日薄西山,女儿却是一朵正含苞待放的花啊!老伴气息奄奄时,断断续续说出的唯一一句整话就是,把闺女拉扯大。一晃快二十年了,女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事业有成,孝顺贤淑,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情感还没有归宿。他望着女儿,目光温情脉脉:“丫头,你听着,明天你过江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准离开大堤,记住没有?”
 
  “记住了。”卢茜点点头。
 
  卢子明看似简单的几句话,只有亲身经历过大洪水的人才能说出来,洪峰过来时,大堤就是最高位置,在哪里也没有在大堤上安全。
 
  “奕巍那孩子不错,将来必有出息。”父亲又说。
 
  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卢茜心头一热。六岁时母亲因病去世,怕后妈待自己不好,父亲一直孤身未娶,既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自己抚养大,多少往事已经铭刻在记忆深处,随岁月一起长大。她忘不了父亲在火旁为自己烤棉鞋的情景,那天她下晚自习回家,一不小心双脚踩进路旁的水沟里。回到家父亲把棉鞋刷干净,她一觉醒来,见父亲佝偻着腰,还在炉子旁烘烤棉鞋。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得攥不成拳头,第二天早上穿上那双热乎乎的棉鞋,刚上初中的卢茜热泪就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一晃,十多年又过去了,父亲的一头青丝已经被白雪覆盖,身为人子,危急时不能在膝前尽孝,还在雨夜把老人叫走,让老人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她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为了平和一下情绪,就故意和父亲开玩笑,说爸,看您,沈奕巍临阵点了一次您的将,您就这么吹捧他呀,俗不俗?
 
  老人没有察觉女儿情绪上的变化,他还有几句话要向卢茜交待,但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才说:“丫头,这么大的洪水,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没见过,我这次过江,要是万一有个什么磕碰,有件事,你记着和江局长说一声……”
 
  卢茜听完,泪水一下涌出来:“干吗呀,我不准您有任何闪失,您这话还是留着以后亲自和江局长说吧,我不管转达!”
 
  老卢头笑了,瞬息即逝,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像弹簧弹了一下。女儿是拧在他心板上的发条,一路上给他动力,让他有滋有味地走到了生命的暮年。他不能设想,如果没有女儿的陪伴,自己能不能穿越那么多生活的风雨;他也深知,失去了自己关爱的时光,女儿的生活也会陷入混沌的暗夜。他忽然有些伤感,这伤感一旦冒出来,就像一丛棘手的荆棘,一时竟无从安放。望着女儿,老卢头目光中是无尽的慈爱,这慈爱像是江面上浓浓的晨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心爱的女儿:“闺女,十岁以后,老爸就没有再抱过你吧?”
 
  卢茜闻言,张开双臂,一下把父亲紧紧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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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子明一下快艇,已在江边等候多时的沈奕巍急不可待地上前一步握住了老人的手,说谢谢您呀,老卢叔!谢什么!老卢头一摆手,雨越下越大,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感到焦虑。
 
  在江北老人眼里,以卢子明对溪口地势的熟知程度,在煤码头防洪堤与溪口长江大堤之间的那面斜坡上规划一道子堤,绝非什么难事。江河和沈奕巍也以为,卢子明到
 
  了江北,只需在斜坡上走一走、动动嘴,指点一番就足够了;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回五年,卢子明本人也一定会这样认为,可是,建在斜坡上的变电站,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在卢子明眼里,建在斜坡上的这座变电站,是煤码头最大的安全隐患,它犹如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就将彻底摧毁煤码头。
 
  五年前孟建荣的建筑公司承建煤码头改造工程时,卢子明无意中在秦池办公室看到变电站工程图纸,图纸没问题,工程论证时专家也没提出质疑,但在卢子明这个“溪口活地图”眼睛里,问题可就大了,斜坡上的地质结构根本不适宜施工,他建议变电站向北迁一公里,这样才能确保工程安全。
 
  向北迁一公里,工程造价要高出预算几千万,秦池当然不同意。卢子明再次提出建议,如果迫于预算一定要在斜坡上施工的话,必须进行工程加固,打深桩、使用高标号水泥和钢筋。这个建议秦池同意了,但他嘱咐卢子明一定要严守秘密,煤码头改造工程审批下来费尽周折,大大小小公章盖了几十个,千万不要节外生枝了。
 
  后来卢子明悄悄去了趟工地,看到地基没有加深,工程没有加固。他当时就知道隐患大啦,一旦发生大洪水,江水漫到此处很可能造成塌方,江水会直接灌进卸煤坑道,整个煤码头的重要机械设备和基础设施都
 
  将被摧毁,导致码头彻底报废。
 
  卢子明去找秦池,秦池不以为然,百年不遇?你我活着时都未必能见到,老哥哥,你就省省心吧,精力过剩,去打两趟太极拳。卢子明长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所幸若无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江水也不可能漫到此处。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变电站建成不过五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就真来了。
 
  按照卢子明的设想,子堤要打成“凸”型,形成一个明显的突出部。突出部毫无疑问是用来保护变电站,卢子明感到棘手的是,突出部边缘正位于塌陷地段,必须打桩加固,但这片塌陷地段和斜坡上其他几处塌陷地段不同,不是横向延伸,而是呈纵向一直向卸煤线延伸,地质状况极为复杂。卢子明一过江,就急于实地勘测,他想尽快打桩,否则经过暴雨长时间冲刷,万一出现大面积塌陷,在斜坡上构筑子堤就非常困难了。
 
  指挥部里,沈奕巍更是坐立不安,如此高强度、持续三四个小时不见减缓的大暴雨,在他记忆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卢子明抵达江北时,他不敢让卢子明冒着暴雨实地勘测,安排卢子明在指挥部旁边的房间休息,一个小时过去后,雨却越下越大,再拖延下去很可能会错过打子堤的最佳时间,看来只能冒雨勘测了!
 
  沈奕巍正在左右为难,卢子明推门进来,满脸焦虑道:“奕巍,我们马上去勘测,不能再等了,这雨已经下了五六个小时,斜坡上土质松软,如果出现大面积塌陷,无法打桩,可就麻烦啦!”
 
  沈奕巍正用一只煤油炉熬着姜汤,他是特意为老卢头熬的。雨大风急,老卢叔的身体扛得住吗?见老卢叔进来,他盛了一碗,双手端给卢子明:“这是特意给您熬的,您喝了暖暖身子。”
 
  卢子明感激地看了一眼沈奕巍,接过碗用嘴轻轻吹着,不一会儿,一碗姜汤下肚,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说:“好了,奕巍,咱们走吧。”
 
  沈奕巍抓起雨衣:“好,老卢叔,我们走。”
 
  “等等。”江河拿着雨衣从指挥部里屋走出来,“老卢、奕巍,我和你们一起去。”
 
  卢子明道:“江局长,这点事我老卢能搞定。奕巍跟我说了,你都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在这关键时刻,你可不能倒下!”
 
  江河笑笑,尽量做出轻松的表情:“老卢大哥,你都能去,我还不能去吗?奕巍,你给突击队打个电话,把黑子叫上,咱们一起去。”
 
  一出房门,狂风挟着暴雨,就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过来,沈奕巍心头一沉,如此恶劣的天气,卢子明和江河的身体能承受吗?一闪念间,卢子明已顶风冒雨向斜坡走去,雨衣下摆被风高高吹起,像一面张开的旗子在雨夜中激荡。
 
  刘黑子背着一捆钢筋,从突击队驻地直接来到斜坡上。卢子明手里拿着一根三、四米长的长杆,开始在斜坡地上进行勘测,构筑子堤要避开塌陷地段,打桩位置必须准确,卢子明对这一带地质情况虽然了然于胸,但离开江北毕竟五年了,在漆黑如墨的雨夜里不敢半分托大,十分谨慎地用手里的长杆戳击地面,根据土质的软硬和渗水程度,确定打桩位置。
 
  卢子明每确定一处打桩位置,刘黑子便插上一根钢筋标注。暴雨持续了五六个小时,坡地上泥泞不堪,处处是水洼,土质松软之处,一脚踩下去陷入一尺多深,卢子明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摔倒。江河过江后病一直没好,这几天操劳过度,又发起高烧,他隐瞒着不敢让别人知道,强撑病体,步履更是异常沉重,从东到西三公里走下来,体力已到了极限,体温也又上来了,他要紧紧抓着沈奕巍的胳膊,才能勉强站住。
 
  沈奕巍觉得江河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滚烫,伸手一摸他额头,大惊失色:“局长……”
 
  江河用力捏了一下沈奕巍的胳膊:“奕巍,不至于,你太夸张了。”
 
  沈奕巍只好咽回要说的话。
 
  横向三公里勘测完毕,几个人一身泥浆一身水,卢子明呼呼喘着粗气说:“江局长、奕巍,可以让打桩队跟进了,子堤沿着桩位走,你们先回去布置吧。纵向还有六七百米需要确定桩位,没多少活了,我和黑子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干完。”
 
  江河坚持道:“老卢,这一趟走下来,咱们重要的机械设备都在子堤以内,我心里有数多了,纵向这六七百米,我怎么也得跟着走下来。”
 
  卢子明道:“你身体行吗?”
 
  江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八十八拜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老卢,我更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事。”卢子明说罢,又持杆前行,但是他已明显感到胸口憋闷。
 
  江河对沈奕巍说道:“奕巍,我让食堂烧了姜汤,打桩队上来时,让他们每人先喝一碗。老卢你要照顾好,回去后让他住招待所,洗个热水澡,再喝两碗姜糖水好好睡一觉,千万别感冒发烧。”
 
  沈奕巍点头道:“你放心吧,我已经给招待所打了电话,准备了最好的标间。”
 
  子堤突出部边缘正位于纵向塌陷地段,这六七百米的打桩密度要远远高于横向。卢子明心里还有一个最大的隐忧,正对变电站的那段防洪堤,当年施工时会不会也混用了高碳钢筋?如果混用了高碳钢筋,洪峰过来时溃堤恐怕就难免了。
 
  半个多月前卢子明向秦池建议锥探灌浆,就是担心当年防洪堤施工时是否混用了高碳钢筋。秦池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而是抛石护堤,这办法虽然没有锥探灌浆管用,毕竟有略胜于无,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防洪堤若是因工程质量问题溃堤,秦孟二人不会不知道后果严重,孟建荣还是对秦池兑现了工程上的承诺。
 
  可卢子明仍旧心存疑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面对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工程上的任何瑕疵,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危害。纵向桩位确定后,他没有急于返回指挥部,扭过头对刘黑子说:“黑子,我们再到防洪堤上去看看。”
 
  刘黑子犹豫道:“老卢叔,防洪堤上有人值守,你在大雨里淋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休息吧。”
 
  卢子明道:“不碍事,不看看心里不踏实,耽误不了几分钟。”
 
  走到防洪堤上,卢子明拔出插在腰间的一把小铁锤,俯下身去在防洪堤内侧护面敲打了一阵,见没有水泥脱落,又起身拿起长杆测试水深,一测水深卢子明大为疑惑,往年汛期时,堤脚处水深只是没过膝盖,现在洪峰还没到来,水深已经齐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卢子明低声道:“黑子,堤脚处有问题,我得下去看看。”
 
  刘黑子急忙道:“老卢叔,你不能下水,你说有什么问题,我下去看看。”
 
  卢子明一口拒绝:“黑子,你下去要是能解决问题,老卢叔能不让你下去吗?”说罢,他把长杆撑在水里,纵身就要下去。
 
  刘黑子慌了,转身叫道:“江局长、沈总,老卢叔要下水!”
 
  后面的江河一听冒出一脑门子冷汗,急走两步,大叫道:“老卢,不行,你千万不能下水!”
 
  卢子明道:“江局长,问题严重了,我必须下去看看。”说完不等江河过来,他已把着长杆
 
  跳入水中。
 
  事发突然,江河阻止不及,在防洪堤上跺着脚喊:“老卢,你快上来!”
 
  卢子明不理会江河叫喊,手持长杆往前走了几米,用长杆在江底探索了一阵后,眉头紧紧皱起来,这段防洪堤是抛石护堤的重点堤段,为什么稀稀拉拉只有为数不多的石块?
 
  卢子明顶着滂沱大雨逆水而上,向西蹚了十几米,才发现大量石块,接着折返回来,向东又蹚了十几米,也发现大量石块。卢子明顿时明白了,东西两边堤脚都抛下大量石块,两边堤脚抬高了,导致此段江堤成为低槽,所以洪峰尚未到来,此处已水深及腰,简直就是人为制造了一段险堤。
 
  探明原因,卢子明站在水中呼呼喘着粗气,正欲上岸,突然,他觉得一个巨大的铁箍紧紧箍住胸部,顿时憋闷得喘不上一丝气来,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他叫了一声“黑子”,身体便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刘黑子见状一纵身跳到江里。
 
  江河站在防洪堤上,察觉到卢子明神情不对,大叫一声老卢,就要往水里跳,沈奕巍知道他发着高烧,情急之下,将江河拦腰抱住,大声叫道,局长,我下去!江河已烧得站立不稳,加上急火攻心,一下子昏倒在沈奕巍怀里。
 
  刘黑子在江水里跌跌撞撞冲向卢子明,一把抓住已倒在水中的卢子明胳膊,声嘶力竭地喊:“老卢叔,你醒醒!你醒醒!”
 
  卢子明仰卧在刘黑子的臂弯中,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星沉月隐,只有乌云在天穹翻滚,变幻出一幅幅图像,忽而像万马奔腾,忽而如千帆竞发。月流烟渚,沧波万顷,扫尽繁星千盏;大雨如注,雷声贯耳,惊碎万家好梦。而这一切,在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无比遥远了,此时,在老人耳畔回响的,只有女儿幼时的呢喃;在老人眼前浮现的,只有女儿模糊的面容。他嘴唇嚅动着,似乎有无尽的话语要说;他的胳膊最后一次艰难抬起,似乎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可是,像一艘已经起航的船,岸上的一切已渐行渐远了。
 
  卢子明嚅动着嘴唇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交待的只是仅存在他潜意识中的、在他生命最后时刻一定要完成的那件事:“黑子,在这里下钢筋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