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第76章 有计 诡面见天理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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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中说着一顿,看了看姚碧君又问着:“这位是?沈夫人?”

    姚碧君微笑着点点头,田中也跟着点了点头。

    只是到底是多余的问候。

    沈放蹙眉蔑视:“你怎么会在这儿?”

    罗立忠说中统找了个日本人,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一个。

    “和你一样,为你们的政府办事儿的。”

    那话语听着似乎对他嘲讽着,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

    说着他拿出一个证件来抵到沈放眼前。

    “不用怀疑我的身份,我现在是中统特别调查员。”

    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值得让他情绪有一丝波澜的。沈放没有看他的证件,笑容礼貌道:“抱歉,我对你在做什么不感兴趣,也不想再见到你。”

    说着沈放拉着姚碧君走开,坐在了一边的卡座上。

    沈放脸上明显写满了烦心,姚碧君关切地问他:“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你似乎不太喜欢他?”

    男人之间的矛盾不似女人之间的,非要深仇大恨才肯针锋相对。

    沈放冷笑,眉眼诡谲:“朋友?这个人早该去死,该下十八层地狱。”

    他这样的反应姚碧君从来没有见过,这会儿姚碧君倒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亏的他随后便解释着:“日本投降之前,我是潜伏在汪伪系统的人,以前我认识的家伙是干什么的你想不到么?”

    姚碧君一时怔住:“就是说,他是日本人?”

    沈放点了点头。

    姚碧君看了看桌子上的一杯水,端了起来,扫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看到坐在不远处的田中。

    田中一直注视这边,发现姚碧君的动作,正好与她对视,见她举着酒杯,于是也举起杯子回应着,微笑地向姚碧君点了点头。

    姚碧君径直走了过去,低眉的沈放没注意到,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立在了田中附近,于是他忙跟了上去。

    那头田中见姚碧君走了过来,站起了身面带笑意:“沈夫人,你……”

    话音未落,姚碧君手臂微微移动,那一杯水悉数泼在了田中脸上,这动静惊扰四座,一边的客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们。

    “王八蛋。”姚碧君咬牙骂道。

    田中有些没想到,但这样的事情,或许他知道是什么原因。

    沈放跟了过来将姚碧君环抱着扯了开来,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姚碧君,只脸色铁青站在那里,水珠子顺着下巴不停地落在衣服的胸口处,可他却没说一句话。

    这样一闹,今晚这地方算是已经呆不下去了。

    沈放拽着姚碧君从喜乐门走出来,两个人径直上了车子。

    姚碧君依旧很激动,目视前方,气息有些紊乱。沈放一边发动汽车边边转着脑袋看她一眼,问着:“恨日本人?”

    据他了解,姚家似乎也没有受到日本人的什么迫害才是。

    可他目光停留许久,姚碧君依然没有说话,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子发动,疾驰在路上,风从车窗里灌了进来,姚碧君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缓缓说着:“在重庆,有一次,日本人的轰炸,我正好在街上……”

    那时约莫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因为敌机的逼近,重庆城内警报声四起,街头慌乱的人群四散逃开。

    姚碧君一时慌乱,跟着人群往一边防空洞入口走去。

    因为事发突然,防空洞内挤满了人。爆炸声此起彼伏,防空洞跟着爆炸声震动着。

    她害怕极了,恐慌地对防空洞顶上看着,就在那个时候,一个老太太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安慰她:“莫怕,你个女娃儿莫怕。”

    两个人握紧了双手,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炸弹更近的地方炸了,防空洞顶上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爆炸袭来,便已经彻底抵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时,老太太一把推开姚碧君。姚碧君一个踉跄,向防空洞口外面冲了好几步,随即她转过身的时候,防空洞已经塌了,老太太的身影被压了下去。

    隔天人被挖出来的时候,灰尘铺面,已经去世了。

    姚碧君讲着这件往事,迎着风泪眼婆娑。

    “那一次,上千的人被活埋了,这都是日本人的罪孽。这些日本人,他们每个人都该死。”

    话语隐隐啜泣,但是也带着一份笃定和狠厉。

    边上的沈放一直细心听着,并没有说话。

    “我永远不会宽恕日本人这样的罪行,为什么那个家伙留在中国?他们不是已经被赶走了么?”

    如今日本投降,可当年的事情却留给国人的阴影太大了。

    “田中应该有是有特别任务,他拿着中统的证件,也许是在为我哥哥工作。”

    沈放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声音低沉无比,目光冷冷,这话叫姚碧君有些意外和震惊。

    沈放知道,有了田中的加入,如今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危急,调查清楚那个所谓的计划也变得更加刻不容缓了起来。

    而这边罗立忠的生意一直没停,他带着沈林接触了几个房地产商,几日后,更是安排了一场狩猎,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个人背着猎枪到清凉山下时候,另一边,两名建委的官员也正好从另一辆车下来,同样一副上山打猎的样子。

    罗立忠跟两个人笑着握手寒暄,毕了瞧一眼沈放,忙介绍着:“沈老弟,这两位是建委的胡先生、邱先生。”

    瞧得出来,这都是一丘之貉,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过结交这种东西,向来都不嫌多,沈放与两人分别握手,忙自己介绍自己:“沈放。”

    胡先生目光与他相平,视线相对之后瞧着沈放连连点头,一脸的赞赏,松了手后还不忘夸奖两句:“沈副处长的大名我们早有耳闻,罗处长有这么一个得力助手,真是如虎添翼啊。”

    一边邱先生也附和着:“就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沈放暗笑,他这名声还真的是不小。只是不好接话,只得恭谦低头:“哪里,哪里,二位过奖了。”

    这话说完,罗立忠将几个人轮流瞧上一遍,先一步开了口:“那大伙儿这就开始吧。”

    随即四人迈步走进了山林蜿蜒小道。

    路上有说有笑的,乐不开支,走到一半时候罗立忠像是心血来潮一般忽然扭过头对沈放说着:“一个多月前,国防部军训处老方的亲戚找过我,他是南京名远商行的老板。”

    “这人怎么了?”

    没来由的半截儿,叫人摸不着头脑。

    “玄武湖步子附近有一块地,是准备作为公共设施开发,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可以作为商业用地,但是这个老板听了老方的把那块地给买下了。”

    罗立忠步子悠然,语气亦是悠然,跟前两个人都将目光斜视过来。

    沈放有些不解,翘眉一笑:“哟,那这老板倒是不怕亏本啊,开发公共设施可没什么赚头。”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思维,再正常不过了。

    可说完话手罗立忠和几名建委的人却全都笑了,这叫沈放诧异。

    “怎么?”

    他眼神里尽是疑惑地瞧着罗立忠。

    罗立忠摆摆手,表情十分神秘,虽然在山上,不过还是警惕地将声音压得很低。

    “哪里是赔本,这里面可是大有文章,先把地买下来,再托建委的关系,改一下原来的规划,三比七的商业开发改成七比三的商业开发,可不是大赚一笔。”

    如意算盘精打细算。

    不但这样,他话音儿刚落。邱先生还忙补充着:“这规划科是我给改的。”

    罗立忠随即一笑,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那你也赚了不少吧。”

    “弄点零花钱。”

    两个人对话,沈放洋装目瞪口呆,,微微叹服:“几位老兄手段真是高明,原来还可以这么玩。”

    他虽有小聪明,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得经验深才是。

    几个人相视一笑,罗立忠打哈哈:“沈兄弟往后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们这些老人,都基本要淘汰了。”

    那边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交谈就此作罢。

    终于,历经半晌功夫之后,众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清凉山山顶。

    只是才刚在山顶将身立住,邱先生眼尖,却已经察觉到了附近草丛的异样。

    “有动静。”

    他小声提醒每个人,屈身缓缓靠近着,紧接着忙追了过去。

    几个人跟上,见邱先生从地上掀开一块草木,自言自语小声道:“可能是鹿。”

    “如果真的是鹿,今天要看看鹿死谁手了。”

    胡先生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继续往前挪着身子,并且回头对罗立忠道:“老罗,跟上。”

    罗立忠却在后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得休息一下。”

    他是借故和沈放独处,不过胡先生也并不在意,一个人往前走则连头也不回。

    山风的吹拂之下甚是惬意,罗立忠站在一边开阔处招呼沈放:“沈老弟,你过来瞧瞧。”

    沈放走了过去。罗立忠指着山脚下一处山地继续说着:“前面将开发一条路通往镇江,我早就看好那块地,倒是对方不让卖。”

    这话故意说给他听是何意?

    “大哥还担心这个?要不我去谈谈。”沈放试探地补了一句。

    罗立忠叹了一口气:“我倒不是怕对方不卖,这个好办,随便弄个罪名做实了,不卖也得卖,我怕的是日后中统那边查起来麻烦。”

    说着,他便目光转向沈放:“你现在随便入点,到时候股份分你两成,有你在,我心里才踏实,咱们兄弟不说外话,让你入股就是希望你帮着应付沈林。”

    原来在这等他呢。

    沈放却一脸的淡然,似乎这是十分该做的事情:“你带着我赚钱,我干嘛不愿意。”

    罗立忠摇头:“麻烦可不止这一点。”

    若是这么简单,恐怕这钱早就进了口袋了,还用的着如此大费周折。

    “怎么?”沈放问。

    “这个路政工程之所以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工,就是离南京宪兵司令部的训练基地太近,所以规划上迟迟未定,而掌握规划权审批的是国防部战略顾问委员会,我找委员会的何主任谈过,不过那个老何贪的很,什么都没做上来就要一成半利润,我没答应。”

    狮子大开口,从罗立忠嘴里撬食这么猛,怎么会有可能。

    不过沈放听见对方的身份,顷刻便来了精神。

    “眼下军方的政策就是生意,何主任在战略顾问委员会,位置很关键啊,不过他要一成半也是太多了。”

    罗立忠稍稍有些为难:“而且以前咱们一处跟着老何有点过节,我再出面不太合适。”

    碰上的问题还真非是一星半点。

    话都已经递到这份上了,若是还不将这是那个接过来,那可算是真不用在沈放罗兄手下干了。

    沈放若有所思,随即眼神笃定:“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去会会那个何主任。”

    “好啊,事成之后,你的两成,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正说着,那边枪响,吓得两个人一哆嗦。

    沈放目光捋直往前瞧着,不由感叹:“哟,看来,他们还真猎到了。”

    “他们想出手了,哪一次落空过。”

    两人会意,相视而笑。

    亲自的拜访就在两日之后。

    国防部大楼二层,沈放找到战略顾问委员会的牌子,径直推门而入。

    屋里有里面有套间,门口写着,国防部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室。他还不几再张望别处,便有一个秘书迎了过来。

    沈放自曝来意:“我是军统一处的沈放,来找何主任。”

    “请等一下。”

    那秘书朝他一笑,接着一通电话进行了交涉,挂上之后他冲着沈放说着:“何主任让你进去。”

    不过是三两步之遥,这个过程明显是形式大于内容,。沈放也不管别的,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瞧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便问候着:“何主任好,我是军统一处的沈放。”

    那头的人听了他的身份,似乎十足的诧异。

    “一处的?我们这儿好像和军统没什么往来。”

    “今天找您谈的不是公事儿,是有点私事请教。”

    他毕恭毕敬,宛然一个受人疼爱关怀地晚辈模样。

    “私事儿?”何主任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放接着从包里拿出清凉山下的那块地的地图,铺陈在桌面之上。

    何主任看着了一眼地图,淡淡一笑,这才好像明白了他的来意。

    “我知道了,是老罗让你来的吧?那个事情他跟我说过了,可不好办,党国军事设施的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的,我身在其位,只能秉公办事。请转告你们罗处长,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说的跟真的一样,也不咋知道那个向罗立忠提出天价的究竟是谁。

    沈放心里鄙夷,不过面上还是得故作恭敬:“我知道何主任有难处,不过您也别一口回绝,任何事儿都有商量的余地,不知今晚何主任是否有时间,可否赏脸让我请您吃个饭?”

    他倒是想软磨硬泡,不过这个何主任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十分笃定这事情只有他一人能办,所以有些有恃无恐,生怕他自己吃了亏。

    “吃饭?我可没那闲工夫,你也瞧见了,一堆文件等着我呢,再说了,你这顿饭可是好吃难消化。万一饭桌上你们再拉一个什么有头有脸的人出来,你说我是给面子还是不给呢?”

    官场上混的多了,这样的道理倒是懂了不少。

    还正说着,忽然间外面有人敲门。

    何主任:进来。

    一名机要秘书走了进来,递给了何主任一份文件。

    “主任,这是委员会最新规划机要,请您存档。”

    何主任接过来文件,沈放就在边上正襟危坐,不顾目光稍微扫过,看到文件上写的是“国防部近期战略计划,绝密”。

    何主任把那文件放到身后书柜中的一个保险柜里,沈放目光一直从未离开,他发现何主任打开保险柜的时候似乎对保险柜的密码记不清楚,特意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什么,才旋转出了保险柜的开关。

    最后又将保险柜的钥匙就那么随手扔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既然已经没了聊下去的必要,沈放起身便打算离开。

    “何主任,既然您忙,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改日我再来拜访。”

    何主任皱了皱眉:“刚才说的事儿,最好别在为难我了。”

    沈放故作不懂:“看您说的,我跟罗处长全仰仗何主任的关照,怎么会为难主任。您真是说笑了。”

    一次无心插柳的拜访,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到底是惊喜。

    就在第二日,任先生主动联系了沈放。

    依旧是玄武湖旁,他假装散步,在任先生的身边坐下了来。任先生倒是先开了口,给他一个惊喜。

    “我已经向组织汇报,一周后,可以安排你撤离。撤离的具体方案等我的通知。”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不过也不是一个好消息。

    沈放皱眉:“撤离的时间可以提前吗?”

    似乎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

    “为什么?”

    “中统启用了一个叫田中的日本特务,他以前是日本远东司令部情报处的,对我很熟悉,他可能盯上我了。”

    任先生意外:“中统在利用日本特务?”

    这一点,似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不过这恰恰说明了国民党的决心。

    沈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继而说着:“全面的战争很快就要来了。而且真要撤离我也先获取组织上想要的情报。我知道国防部最新的战略规划文件的下落了。”

    这样的决定是必然,不过将它说出来到底还是有些难以开口。

    “你有办法搞到那文件?”任先生问着。

    “算是有吧,不过没把握,但既然要走了,怎么我也要试试。”

    沈放很快就可以脱离危险了,可如果这件事情上出了问题,那么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可他也知道,如果这份计划没有被知晓,若是内战爆发,指不定多少人会因此而丧生。

    任先生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继而问:“你希望撤离的时间在哪天?”

    沈放冥思想了想,重新抬起头与任先生相视:“三天以后吧,国防部的机密文件在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手里,如果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准备三天以后行动。不管我能不能得手,当天上午11点我必须离开。”

    这差不多是他能想到的完全之策。

    任先生思量了一会儿:“傍晚去夜色咖啡馆等我消息,我尽量安排。”

    那半日沈放过得尤为漫长,瞧着天色不早了,他便直奔那咖啡馆而去。

    放将烟盒放到指定地点,继而在窗口的位置坐下,侍应生走过来问道:“先生,请问,要点什么?”

    “一杯咖啡。”

    沈放漫不经心,视线一直盯着烟盒,等待的答案让他十分迫切,有些焦虑。

    侍应生离开,没一会儿便走了回来。

    “先生,您的咖啡。”

    沈放致谢,一低下头发现咖啡杯下面放着一张字条。

    他看了看四周,摊开那张字条。

    上面十分细小的字迹:三天后上午11点,城外五里坡,不管拿没拿到东西,你必须准时。

    沈放看完将纸团揉了,泡在了咖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