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查第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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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节
 
  破反专署的调查,先从宣侠父租住的平民坊五号院开始。这里绝非案发现场,宣侠父失踪前也没回来过,一些小线索在伍云甫的调查报告里就有,些微得没有价值。平民坊不大,住的人却特多特杂,仅就五号院来说住了十多户。干什么的都有,小职员、小商人,小工人、小教师,武伯英一眼认出来其中两个,是宣侠父的秘密警卫员,那晚却没起到作用。他假装没看出来,伍云甫也在保密,两个秘密警卫更是装作互不熟悉,不过同在屋檐下见面打招呼。宣侠父住处的东西已被八办收拾干净,只留下了空空的房子和空空的家具。武伯英觉得索然无味,五号院没有一点价值,还不如外面的街道。他很快就放弃这个院子,所有住户都以为他们是西安市警察局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离开五号院,整个平民坊都知道警察局来人,调查搞政治的浙江客失踪。线索不多,没必要浪费精力,武伯英干脆分组从两头访起。自己带着梁世兴、彭万明从平民坊西口开始,西口在北大街上。罗子春带着赵庸、李兴邦从平民坊北口开始,北口在崇礼路上。宣侠父选此地居住,既摆脱-了八办在交往上的无形羁绊,又消除了统战对象的忌讳。和新城大院、七贤庄、蒋公馆相距不远,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菱形,各执一角。两组人一家家扫听,询问阴历七月初五晚上的所见所闻,出了这家进了隔壁或者对门,在街道来回穿梭。直到午饭时节,也没有一个虱子大的线索爬出来。如果不是尚朴路从南边插进来,平民街是全封闭的,尚朴路给了一个南去的豁口,两组人马边访边走,相遇此处商议吃午饭。武伯英提议,从尚朴路与平民街的丁字口,朝南两边各查二十个门,错过饭时再吃饭。他是体恤下属的领导,大家都有工作热情,自然个个拥护,又开始了新一轮查访。一组负责街道一边,每从一家院门出来,照面互相摊摊手,都无所发现。
 
  午饭地点选在平民街北口西边第一家饭馆,门朝崇礼路开着。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一个时辰,厅堂里只有他们一桌食客,武伯英胡乱点了些菜,大家草草吃了,喝茶水消食。从点菜起,先后来了四个客人,二人伴当占着两个桌子,也要了饭菜。武伯英还和老板打趣,自称是财神爷,只要去哪家吃饭哪家生意就好,哪怕过了饭时。实际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后宰门派出所和北大街派出所的便衣,蒋公馆对自己这队人的关注,从一进平民坊就开始了,便衣一直闲散左右,在平民坊、尚朴路来回穿梭,估计蒋鼎文的授意就是远观近不管。
 
  “下午不查了。”武伯英说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地图掏出来,下属们赶紧挪开桌上的杂物,腾出一块地方,他把地图完全展开,又折好只把平民坊凸在桌上,“下午咱们做试验。”
 
  “怎么做试验?”
 
  “做了你们就知道了。”武伯英吩咐,“骡子,你回大院把车开来,再找辆自行车,拿吉普驮过来,梁子你跟着骡子,去开吉普。”
 
  武伯英用了说笑间那些化名,两个手下连忙答应,遵命出去。那两对便衣见他们要行动,不知该跟走了的两个,还是跟留下的四个,略微犹豫之后,先后离开饭馆。骡子、梁子把两辆汽车开来,就停在饭馆门口的路边,武伯英带人出来,把自行车从吉普上卸下。这时几个侦缉队的挎着盒子枪,过街来询问,武伯英表明了身份。侦缉队的愣了一愣,叮嘱把车尽量靠边停好,不要妨碍交通。然后就急急走了,关于破反专署一行人的最新动态,就又传到了蒋鼎文耳中。
 
  武伯英所谓试验,有些游戏意味,让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崇礼路东边而来,骑进平民坊北巷。第一次将巴克车子停在西巷与北巷拐弯处,人都躲在车后,等骑车的李兴邦过来,突然冲出来,一脚将自行车踹倒,几个人堵嘴剪臂,把栗子塞-进汽车。第二次是赵庸当骑车人,巴克车子挪到了北巷子口,车子一从崇礼路拐进来就被放倒了;第三次是梁世兴骑车,巴克车子挪到了北新街与崇礼路交界处,新城大院后门的哨兵看见他们如此游戏,还都哈哈大笑觉得可乐;第四次是彭万明扮演骑车的,巴克车子隐藏在后宰门街和北新街十字东北角,背后就是七贤庄,自行车过来,一拥而上。这个活动目的很严肃,过程很滑稽,大家嘻嘻哈哈,为了你轻我重,军骂也都出来了,大呼小叫甚是热闹。惹了些不懂事的孩童跟随围观,有大人想看被骂走了。每次游戏,估计有人早都报与蒋鼎文知道了,试验的地点越来越靠近蒋公馆。
 
  轮到罗子春充当骑车人,他托大不愿意,还是架不住撺哄,只好平等兼爱,也做了一回骑车人。经过几轮测试,已经近晚饭时间,武伯英吩咐再试验最后一次,就下班吃饭。最后的试验地点,放到了崇廉路和北新街十字,罗子春骑车从蒋公馆门口出发,刚拐上北新街就把他放倒,然后拉上汽车沿着北新街往南跑。罗子春在刚才试验过程中下手最狠,等他骑车走后,几个小兄弟预备给他一点报复,武伯英笑着默许了。
 
  但是左等右等,不见罗子春过来,反倒从蒋公馆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没错就是枪响,都是听惯了枪声的人,判断不会错。五个等候的人,几乎同时拔枪,冲出了十字拐角,沿着崇廉路急急朝东奔跑,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武伯英年长体力不如年轻的,又手脚不便,跑了一小段,就落在了四个军棍后面。
 
  武伯英快步走到蒋公馆大门口,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态势,手下们和蒋府警卫双方枪口互相对着,千钧一发。罗子春人还在自行车座上,左腿着地,左手扶把,右手举着手枪,枪口冲天,刚才那声枪就是他放的。三四个蒋府卫兵端着长枪,把枪口都对向了罗子春。赵庸等四人手枪口都对着卫兵,也有两个卫兵,将长枪口掉转对准了他们。自行车前,是辆黑色轿车,四窗玻璃全开,徐亦觉坐在里面有些发愣。武伯英边接近,边把手枪别回腰间。而爱看热闹的人,远远看着这出大戏,胆小的找了躲避遮挡之所,也是禁不住好奇心,探着脖子缩着脑袋观瞧。
 
  蒋公馆大门口舞刀弄枪,这可是头一遭!持枪的人都不敢吭声,喘着粗气,尤为紧张,怕是稍有不对,走火互射。武伯英虽然近前,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好愣愣看着,希望冷却一下众人火气,等不激动时再说话。徐亦觉左右看看,见武伯英来了,苦着脸挤眉弄眼,小心翼翼推开车门,轻轻下了车。
 
  徐亦觉脚沾地后,连连摆手:“都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有话好说。”
 
  武伯英也随声道:“放下,放下,别误会。”
 
  二人只敢用言语相劝,却不敢走近任何一个人身侧。八九个枪口,又僵持了四五分钟,还是罗子春,先放下了朝空举着的手枪。他这个动作,让大家都紧张了一下,看清动作的结果,才都缓缓放下长枪短枪。
 
  徐亦觉看看武伯英,苦笑着:“老武,你的人,太生了!”
 
  武伯英也苦笑:“都冲动,误会。”
 
  “哎呀,咋能在主任门口,弄出这事来!”徐亦觉把武伯英手下轮番看了一遍,“太生了,不算半熟子,都是七生子。”
 
  武伯英把卫兵们也看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愧疚,语意却是分辩:“老徐,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能把一百个板子,全打在我身上。”
 
  “我是亲眼见的,你还说这。”徐亦觉气笑交加,指指正在收枪撑自行车的罗子春,“我的车拐弯要进来,他的自行车过来了,直接撞我车上了。我还没弄清楚,他就把枪拔出来,威胁我让开。警卫一见枪,立马警戒,鸣枪警告。”
 
  罗子春龇牙笑着致歉:“徐科长,我真是没认出来是你。”
 
  “我都认出你来了,你个罗子春,没认出我。这天哪有点黑气气,啥你看不清楚,你是故意的!”
 
  武伯英给手下打圆场:“外头看里头,没里头看外头看得清。”
 
  “认不清人你认车么,朝前开门的轿车有几个,再说西安城,有车开的有几个?”徐亦觉声音带点颤-抖,双手摊开当啷啷掸着,“你看,这要是开了火,我他妈的就死在车里了。公馆门口的警卫,有射杀任何人的权力,你不要命了!”
 
  徐亦觉说着还不解气,张手打了走近的罗子春一个小耳光,力道很轻。刚才七成生的罗子春已经全熟,不以为意,只是傻笑,为冒失后悔。
 
  武伯英解释:“我们在重现情景,想找点线索。”
 
  徐亦觉转头看他:“我早都知道你们在干啥,是主任好涵养,没收拾你。任你带着这帮碎崽娃子,做买卖过家家。你还原现场,还到这里来了?主任不说你,我倒要问你,是啥意思?你看,弄假差点就成了真。”
 
  徐亦觉本来就不要回答,武伯英本来就没想回答,听他弄假成真那个词,一语双关,只是笑着。
 
  “你们走吧,不就是想要知名度么,这下全西安城都知道破反专署了。”徐亦觉厌烦地摆着手,重新坐回车内,隔着打开的车窗狠狠指了指罗子春,“碎崽娃子,以后在西安城可不敢这样,不然会被人打成筛子,你当你大,比你大的人多的是!”
 
  武伯英听他话说得狠毒绝情,把脸吊下来,摆头给小的们下令。“走了!”
 
  徐亦觉走进蒋鼎文书房,他正拿着电话给接线员说话,只好站等。蒋鼎文强压着气愤,却压不住,冲接线员吼上了。“办公室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给我接他家里!我是西安行营蒋主任!听说过没有!蒋鼎文!”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接线员赶紧在那边忙活。蒋鼎文转头看看徐亦觉,指指电话撇嘴道:“葛寿芝。”
 
  徐亦觉点点头:“听说您回来了,我赶紧就过来了。”
 
  “我早都回来了,嫌丢人,没走大门。居然都动枪了,妈妈的!”正发火间电话接通,蒋鼎文强压怒火换了种语气,客气地近乎嘲笑,“喂,葛主任。噢,我蒋主任。哦,你正在吃饭。你晚饭吃得愉快,我还没吃呢!”
 
  葛寿芝不知就里:“怎么了,天热没胃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弄个武伯英给我添堵,是不是?”
 
  “主任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不是添堵,你让他查查也好,反倒是给你洗脱。要不然,戴笠都已经向总裁报告了,说宣侠父是你密裁的。我拦住了,提议让武伯英调查,你反倒不让查。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主任你现在的姿态,应该是君子坦荡荡才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了拙。”
 
  “哼哼,武伯英你选得好,查一查,刚才放枪都放到我家门口来了。这个石头是你搬起来的,我倒要奉劝你,不要砸了自己的脚。”蒋鼎文实在听不下去了,插嘴打断葛寿芝的解释,“啪”地扣上电话,粗声对徐亦觉命令,“让卫队放了他们,我就当是韩信惯小孩子!”
 
  “我都放了。”徐亦觉哭丧着脸答。
 
  晚上限电以后,武伯英端着油灯,站在棋盘前左右端详,足足有半个时辰。其间只动了两次棋子,一次是把自己黑棋的七星后卒拱了一步渡过界河,一次是把红棋过河的右边兵平了一步。上午电话汇报完案件进展,就说了自己黑棋的起手应招,拱了步七星卒,葛寿芝想都没想,就回了步兵一平二。现在复原来看,红兵这一让,恰到好处,一箭双雕。小兵接近中间,底车道路畅通可以直捣黄龙照将,用错杆车叫杀。黑棋应招实际很简单,士不能下,否则红棋可以用前车凭帅照着杀士要将,还是错杆车,只能落象。武伯英却没应这个定招,因为一应葛寿芝就走下一步棋了,到底动兵、动车不能确定,就算最有可能动兵,朝前还是再平也推测不来,干脆不应这死路子,把思考空间给自己留得宽裕一点。这盘残局,六天来二人只下了三步,却已是风云激荡,变化莫测,各自想了不知多少步。武伯英觉得头有些不舒服,不再研棋,拿了本书去院中观看。今夕七月十五,银盘挂在南天,清亮异常,照得大地如同清早初明。一把躺椅,一轮明月,一壶淡茶,一本旧书,一个闲淡人卧在椅上,就着月光,品着残香,观着大字。
 
  十一日吃完早饭,武伯英给王立交代做五个人的午饭,大家都回来吃。又给罗子春交代,自己有事要单独去办,由罗去办公室与赵等四人会合,继续在平民坊查访线索。这次要更细致,五人单个分开,每家里多坐会子,也许闲谈中就有蛛丝马迹。中午调查告一段落,回武家吃午饭,自己中午肯定回不来了,他们下午继续查访。罗子春对昨天傍晚的冒失,一直忐忑等批评,头儿却一句不提。“那我见了徐科长,再给他道个歉。”
 
  “还道二次呀?不用。”武伯英拧眉制止,“你不见他就行,躲开他。躲不过碰见了,假装没望见。不过对蒋公馆警卫,再不要招惹。不可被误解冲突是故意而为,这也是对蒋主任的尊重。”
 
  今天司乘换了过来,武伯英开车,罗子春坐车,到新城大院后门靠边暂停。罗子春已经打开了车门,突然问:“老处长,你觉得这样,能查出线索吗?”
 
  武伯英沉思着摇头:“实施绑架的人,计划非常周密,线索估计不会留有。但是不能放过万一,再精密的计划,总有一点疏漏。实际找线索,我已经失去信心,但是我们这样挤压,绑架的人一定紧张。他生怕会有什么疏漏,他会疑惑,他会弥补,我就是想看到这个弥补。旧线索访不到不要紧,关键在于这样的新线索。”
 
  罗子春点点头,带着使命感下了车。
 
  武伯英驾车去了一马路,明晃晃停在新新旅社门口,提着皮包下车。他没进旅社,而是走进了对面的茶棚。茶棚很简陋,没墙没门,几根椽子撑着苇子顶,摆着几张旧桌几圈旧板凳,晚上家什一撤,只剩个棚子。在一马路这穷地方开张,和尔雅茶社之类差着几个档次。主卖大碗凉茶,供低阶层的人便宜解渴,还捎卖几种面食,供下苦人实惠果腹,间或煽点儿醪糟鸡蛋,供路过的和过路的充饥。
 
  武伯英在茶棚最里的桌子坐下,打开皮包掏出竹根茶叶罐,又掏出了绣花缎袋包裹的宜兴小壶和建阳小盏,十足纨绔模样。他吩咐迎过来的店家,每锅水烧开之后,添火烧到冒牛眼骨朵,先送来一小铁壶,然后再下大杆茶叶子。水按茶价收,店家既是老板又是小二,听言不亦乐乎,当即就拎来一壶开水。
 
  第一壶茶泡就,武伯英品了一盏,然后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从皮包内掏出一本书,翻到昨晚的界畔,全神贯注观瞧。隔了一会儿,疯癫老叫花子蹒跚而来,搭在肩上的一对骨板,随着步伐敲打前胸后背,铜铃叮当乱响。武伯英抬眼看了看,然后又把眼睛只往字里行间瞅着,不以为意。老花对自己地盘上新出现的这辆汽车很感兴趣,表情里多少有些吃惊,拎着两只骨板转圈看了一遭。然后笑嘻嘻地摇响铃铛,编筐子卖笼子,现攒了一段道情:
 
  一马路,走几里,最值钱的就是你;
 
  不吃草,光烧油,气力大得赛马牛。
 
  铁壳子,胶轮子,置你花了大银子;
 
  黑皮子,软椅子,里头坐个蛮女-子。
 
  你姓王,你姓赵,看着就像没人要;
 
  他姓张,他姓李,把你撂下没人理。
 
  长得稀,没人要,主家把你胡撂;
 
  再问下,没人管,我就开走换糕点。
 
  换糕点,没这胆,主人有头又有脸;
 
  皮鞭子,凉水蘸,打我尻子浑身颤。
 
  路过的三教九流,听着他的唱词可乐,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围观,一半为了得乐,一半为了开眼,都瞅着高档的小车观瞧。老花边唱眼睛边四处搜寻,似乎看到了茶棚里的武伯英,返回日常盘桓的地方。在旅社房屋投射的阴影里站定后,他把道情调换成板子腔,用骨板敲着板眼,唱起了名为《散花》的开场秧词,继续招揽听众看客。
 
  白玉兰,赛银子,乡里婆娘串门子。
 
  走进俺的二门子,拾了一锭白银子。
 
  男人就要请神子,女-人就要扯裙子。
 
  打捶骂仗定不下,狠气借给对门子。
 
  嗨,瞎折腾,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正月开,水仙花,乡里婆娘拴娃娃。
 
  头顶香盘手端蜡,走进庙门就趴下。
 
  磕一个头扎一根蜡,拾起来就把泥鳅掐。
 
  吃到嘴里泥啦啦,咽到肚子冰哇哇。
 
  只觉得奶胀肚子大,咯儿咛儿地走回家。
 
  只说这次添娃呀,当家的快接娃。
 
  洗娃水的都烧下,老娘婆的都叫下。
 
  十张麻纸都揭下,定心米汤都熬下。
 
  嗤爆——放了个屁,把那老汉气趴下。
 
  嗨,空心欢,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前两个花唱完,把围观车子的人都拉了过来,那些在街边等活计的苦力和车夫,叼着烟锅也聚拢了过来,场子围圆了。
 
  桃花粉,开扶风,扶风东边是武功。
 
  武功有个上改寺,上改寺里挂铁钟。
 
  来了个徒儿爱敲钟,敲铁钟惹马蜂。
 
  钟噌噌蜂嗡嗡,把颊蜇得胀嘭嘭。
 
  嗨,自作践,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马莲花开一撮撮,人活在世上有背锅。
 
  背锅子人心眼多,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攒下银钱办老婆,办下老婆是背锅。
 
  白天做活锅对锅,晚上睡觉锅摞锅。
 
  嗨,甭拨渣,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最后这句唱词里的荤味儿隐语,再次惹得人群哄然大笑,非常开怀。
 
  石榴花开一朵朵,人到世上有豁豁。
 
  豁豁生下不积留,鼻子底下一道沟。
 
  未曾说话把气走,把鼻淌到嘴里头。
 
  木匠拿胶粘不严,两个门牙凉飕飕。
 
  嗨,怪天生,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麦开花赛小麦,两口子商量烙锅盔。
 
  烙下的锅盔娃要掰,气得他爹把娃摔。
 
  娃说大呀大呀你甭摔,长大了与你挠脊背。
 
  嗨,会巴结,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这两段唱到后面的辅调,众人熟了腔口,跟着一起唱和,甚是热闹。
 
  世上最香是桂花,乡里婆娘看戏呀。
 
  梳油头呀把粉搽,鬓角别个银簪花。
 
  一下走到台底下,开场一打看啥呀。
 
  寒窑探女唱得好,崽娃惹得没听下。
 
  一霎时哪白雨下,带子缠裹脚拉。
 
  精脚崴在泥地下,摸摸揣揣溜回家。
 
  炕边找火点灯呀,男人一见生了气。
 
  揪住帽根打几下,婆娘家性子大。
 
  舀碗凉水淹死呀,吃口蜂糖毒死呀。
 
  铰截线线吊死呀,棉花包上碰死呀。
 
  拿根鸡毛抹死呀,男人一见害了怕。
 
  把你一死可咋呀,谁再给我添娃娃。
 
  嗨,胡有理,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一来,武伯英就看到了,人群每次发出笑声,他都要侧目瞥下,旋即又回到书页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犹如阳春白雪鄙夷下里巴人。实际武伯英心中,对老花无比佩服,想起前天在包间中一本正经的老交通,突然就能在太阳底下装疯卖傻,变化之快非凡人所能自如。起码自己就不行,只会一本正经,不会装秧子。
 
  索草开花一包灰,敬德李逵战张飞。
 
  包公帮忙来得快呀,天下黑娃凑堆堆。
 
  你爹黑你妈黑,你爷黑你婆黑。
 
  叫你外婆比颜色,你外婆倒比锅底黑。
 
  叫你妗子比颜色,你妗子是个茄子色。
 
  叫你舅也比颜色,你舅吆了个黑牛。
 
  拉着铁犁在灰土地里,嘚儿唩唩种荞麦。
 
  嗨,甭嫌谁,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就连茶棚的店家,一边干活也一边随着搭腔哼哼,和着叫花子的拖音。武伯英就放下书看了一看,心中大吃一惊,老花打板的手法变化很多,如果只为敲板没必要这样花哨,仅仅卖弄也解释不了。也许老花正是用此巧妙的办法,在向自己人传递信息,各种手法完全可以作为电码使用,发出重要消息,既隐蔽又快捷。只消围观的人群中有自己人,或者远处楼上有人用望远镜观看,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可以边看边记录。而老花只需要前一天晚上记熟要传递的内容,或者熟能生巧,或者个中老手,所发即所想,这就太厉害了,也是对手想破脑袋也不能发现的奥妙。
 
  梨花开得赛白面,乡里婆娘吃大烟。
 
  一头尖一头弯,一天不吃发谋乱。
 
  夜儿个穿个新裙子,窟窿着了一打圆。
 
  媳妇打儿抱怨,坐在后院哭老汉。
 
  嗨,寻是非,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莲开花赛小莲,两口子商量打搅团。
 
  你一碗我一碗,晌午吃到后半晚。
 
  老汉吃了十八碗,咔嚓吐了一大摊。
 
  嗨,白忙活,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有些语言看似无聊,却有特殊的幽默在里边,听得武伯英有几次想笑,还是竭力忍住了,不至于把茶水喷在书页上。
 
  槐花落了结角角,乡里女-子怕缠脚。
 
  提起缠脚往外摸,撕鼻子拧耳朵。
 
  叮儿当儿地打抽破,压到沟里拆裹脚。
 
  拆开好像个牛犄角,五寸子鞋呀六寸脚。
 
  穿不上来没奈何,尺子别来剪子豁。
 
  把鞋豁成两半个,十个指头单摆着。
 
  嗨,咋娶发,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打碗花,赛喇叭,可说那争强吹唢呐。
 
  吹长的是喇叭,吹短的是笛哪。
 
  不长不短是唢呐,把眼睁得红。
 
  把嘴鼓成大疙瘩,十个指头乱拨拉。
 
  嗨,莫争驳,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武伯英又继续看书,车摆门口人坐茶棚,自己今天的行为也是一种挤压,要把云遮雾罩的沈兰,逼得按下云头。
 
  杨树开花漫天飞,姊妹三个坐一堆。
 
  大姐放了个嗤喽屁,打了二姐一脸灰。
 
  不是三姐跑得快,险活儿吃了屁的亏。
 
  嗨,暗心瞎,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梧桐花开像鹞子,日弄瞎子推磨子。
 
  又省暗眼又省套,又省麸子又省料。
 
  又不拉来又不尿,又省干土垫磨道。
 
  嗨,哄骗人,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户县的棉花开得白,乡里光棍要说媒。
 
  说了个长嘴大耳朵,抬头纹深窝窝。
 
  腰身吊四腿短,两个耳朵能苫脸。
 
  见了个面两块半,握了个手一块九。
 
  嗨,丑作怪,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卖了一把力气,也快唱到了结尾,干脆把身上的烂布衫丢开,露出前胸后背,用两个骨板敲打,弯腿弓行,在人圈里转了一遭。
 
  【文】玉米开花戳破天,就为招下一打圆。
 
  【人】胡拉被儿乱扯毡,天下奇怪都说完。
 
  【书】你爱听来我爱编,编到天黑不零干。
 
  【屋】听完回家睡觉去,上炕踏得娃叫唤。
 
  气得婆娘不言传,不如让我吃锅烟。
 
  嗨,没点检,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唱的都是可怜人,没事做的可怜人,更是穷得叮当响。见叫花子做出要钱的姿态,都朝后趔趔,有个爱耍笑的故意伸手入怀,却是挠了一把痒痒。老花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却仍然笑着,不曾真的动火,借机过个嘴瘾,图个口舌之快。
 
  菜子花,赛金子,叫花脱个精身-子。
 
  三伏天串街店,肚子饥了光叫唤。
 
  儿子们,围得圆,孙子只听不给钱。
 
  可怜人你不打发,下辈子你娃也可怜。
 
  嗨,遭报应,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客们喝着倒彩,也有一句没一句回骂,都是落了一场笑弹。叫花子唱了一大会子,连个小钱也没讨下,和辛劳极其不搭,抢来车夫的烟锅装了一袋,蹲在墙根吃了一火。听客们三两散去,单丢下在此讨生活的,还有对下段唱词怀有奢望的,磨蹭着没走。叫花子没见利市,太阳的炙烤越发强烈,旅社前的阴影一点不剩,干脆躲到茶棚这边下凉。茶棚破烂,叫花子更破烂,老板怕吆喝驱赶。武伯英发了善心,交代老板给他一碗茶,算是自己隔街听唱的施舍。叫花子端着茶就成了茶客,理直气壮走了进来,在门口桌子坐下,给他笑笑表示感谢。武伯英没有再理他,转眼回来继续观书。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没有一点做作,二人好像从来就没见过。
 
  老花一碗茶下肚,出了身透汗,坐了会子落了汗,这才踅摸过来。武伯英注意力还在书上,点了两碗水芹菜浆水凉面,老花只好坐了下来。凉面材料作料现成,很快就端上了桌子。武伯英边吃面边看书,凉面味道很好,酸香解暑,浑身舒坦。
 
  老花吃了两口,筷子插在面里,嘴耽在碗边,带着忧虑轻声埋怨。“你这个弄法,就是要暴露我。”
 
  武伯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推开空碗。
 
  “没见过你这样的,无组织无纪律。”
 
  武伯英似乎没听见批评,把书合了起来收拾茶具。
 
  “我知道,你这是逼我。”
 
  武伯英又盯了他一眼,将带来的物事归拢进皮包。
 
  “我坚决申请,一定把沈兰调来,再不我和我的网络,就要被你破坏了。”
 
  “哼哼,我只想通过这一点,证明我的重要性,让我相信我现在,已经不是组织的闲棋冷子了。”武伯英说完夹着书提着皮包,站起来到茶老板身边结了账款,然后皱眉看看太阳,径直出了茶棚。老花被拿住了,呆呆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办法。武伯英开车离去,扬起了一些微尘,老花这才回味过来,只好丧气地低头吃面。
 
  武伯英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想事,有人敲门,他让进来,却是师孟。他很热情起身请坐,端茶倒水,说客套话。师孟很着忙,坚决推辞茶水,不让浪费茶叶,说只是一句话的工夫。武伯英只好坐下,点起一根烟,疑惑地看着他。
 
  师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处长,你办公室有窃听器没有?”
 
  武伯英皱起眉头:“没有,我每天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异样。每天离开办公室最后一件事,就是扫一遍,记住所有物品的细节。包括这个茶杯上的青花,花心朝哪个方位,比如这把椅子,和桌子距离是多少。没有窃听器,你放心,有话就说。”
 
  师孟稍微放大了音量:“没有就好,你是老手。”
 
  武伯英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儿?”
 
  师孟又放小音量:“你的电话被窃听了。”
 
  武伯英心中一紧,想起和伍云甫的通话。“什么时候?”
 
  “就刚才,虽然我不负责这事,但是技术上绕不开我。刚才徐亦觉找我,在总机房插转台,给你的线上又并了一根线。不知通到何处,但肯定有专人守候,监听你的电话。”
 
  “比我想的迟了几天,唉,不就是争宠那么一点儿事嘛,居然动用了这个手段。”武伯英苦笑着,把头偏向徐亦觉办公室那边,略微想了一下,转头过来看着师孟,表情感激,“谢谢你,小师,还是老关系可靠。”
 
  师孟点点头:“应该的,你知道了就行。我估计他也是吃醋,想抓你的把柄。好了,我不停了,偷偷过来,还得赶紧回去。免得他生疑,他不敢动你,却把我这样的,轻轻就能蹍死。”
 
  武伯英非常感激,四科就在身边,不能多表达,只是面带微笑,看着他轻轻出去,做贼一样悄悄走了。武伯英略微一想心中又是一紧,想起伍云甫的话,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伍云甫敢用明话通知自己接头,不是他冒失,这样的老手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非他知道电话绝对安全。师孟甘于冒险,在电话一被监听就来通知,除了老交情,似乎还有执行使命的意味。两件事太巧合了,伍云甫的电话,徐亦觉的监听,时间离得这么近,不会是侥幸,如果是侥幸,背后也有玄机。难道师孟也是自己人,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潜伏者李直着力培养的继任者,不会不受影响。换个说法,就算他不是潜伏者,不亲共的话李直也不会选他做徒弟。武伯英佩服组织的影响力和感染力,但同时又感不祥,即使师孟是同志,知道自己的隐秘身份也不好。
 
  临下班前,罗子春拉开专员办公室房门,大量烟雾涌了出来,他本能地朝后躲了躲。走进来发现武专员坐在办公桌后,头耷拉在胸前,睡着一般。罗子春近前再看,他却半睁着眼睛,盯着地面进入了化境。他赶忙过来摸摸额头,无一点汗津,冰凉如新绞井水。武伯英知他担心自己:“没事,刚抽太多,有些醉烟。”
 
  罗子春过去打开窗子,让烟雾散得快一些。
 
  武伯英又问:“有什么收获?”
 
  罗子春边过来边答:“没有,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有个事,比较特别。平民坊有个叫何金玉的,昨晚赌钱一夜未归。今早被人发现,倒伏在尚朴路边,母子哭了一天。本来觉得正常,想起你今早给我说的,弥补疏漏那个事情。也许这不是对方在弥补疏漏,但有可能在破坏疏漏。”
 
  武伯英斜眼思考,轻轻点头:“我知道何金玉,我们这片有名的赌棍,捺单双出了名。抽签签,看点点,吃宝押宝当宝官。”
 
  “我们几个在平民坊,如今出了名,都说是警察局下来,查案的密探。本来要去他家看看,有查案这个名义,所以没去。街坊都说,他是连赌几天犯了羊角风,倒在路上抽死的。我还是觉得蹊跷,所以先回来报告,这个人死得活该,但不是时候。”
 
  武伯英听完狠狠点头:“走,回家,吃饭睡觉。你开我的车,去揭些烧纸,买两个花斗。我走回去,你把东西买齐,回来吃晚饭。天这么热,人放不成,但风俗讲究停尸。估计放一个整天,明早趁着凉快,就要成殓。晚上商量过事,还要烧低头纸,街坊四邻去得多,人多眼杂事情乱,不好打听。我们也算是街坊,明早去行个礼,不显眼。”
 
  罗子春点头应允,拉开-房门,先出去操办。武伯英起身收拾了办公室,把所有物品按照自己的细节,摆了一遍,然后才拉门出来。突然一个人影,从门前走了过去,似是四科的人在偷听。武伯英第一反应有这感觉,但是装作没有在意,看了那人一眼,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你,过来。”
 
  那人知道叫自己,停步扭身笑道:“武专员。”
 
  果然是个故人,就是那天从八办回来,在蒋鼎文办公室所见之人,蒋给他介绍自己,给自己没介绍他,印象很深。“你叫啥?”
 
  “丁一。”
 
  “四科的?”
 
  “行动股长。”
 
  “不容易,我原来也-干-过。”
 
  “你是行动科长,我行动股长,差着呢。”
 
  “你这名字好写,只要三笔。”
 
  “嘿嘿,好写不好听。”
 
  “怎么最近没见过你?”
 
  “噢,我出去了一趟,有个公干。”
 
  武伯英笑了一下,摆摆手叫他去了。丁一转身走到楼道尽头,钻进了办公室。自从见过此人,他心里就架了块石头,现在知道姓甚名谁,终于石头落地。武伯英很敏感,也许是蒋鼎文当时无意,他却一直当做别有用心,怀疑叫人认长相,将来不利。实际到处都是不利,知道他就是丁一,总比莫名的不利心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