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查第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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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节
 
  十五号吃过早饭,武伯英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上班。昨天被徐亦觉直接从办公室拉去莲湖,汽车还在新城大院。罗子春无车可开,收拾了一下准备陪上司步行。昨晚他回来汇报,已经请过中统弟兄们度周末,分午饭、晚宴请客,连吃带拿,颇受欢迎。怕刘天章知晓,生出误会,和他最亲近的人没有邀请。
 
  刚走出大门,武伯英阻止道:“骡子,你忙你的,今天不要去了。”
 
  罗子春诧异问:“我忙啥呀?”
 
  武伯英神秘一笑:“再去请客。”
 
  “还请?”
 
  “请,不是一些人还没请到嘛。昨天请过的人,今天上班闲聊,说起昨天,没请的人就知道了。咱不是为笼络人嘛,你把那些不请,反倒得罪了人,就划不来了。这几天你就干这个,那一千不是还没花完嘛,花完了再取一千。”
 
  “咱讨好中统的干啥?”
 
  “咱也是中统的嘛。”
 
  “不是,咱是调查处。”
 
  “干啥你先甭问,先给把甜头吃饱,我自有用处。”
 
  罗子春听了这话,不再分辩,告辞走了,与上司各奔东西。武伯英到了办公室,专署的人全被安排了出去,除了徐亦觉不在,四科人都在忙碌,准备新一周工作。丁一说科长去开行营例会了,武伯英又回办公室,抽了一支烟后,更加确定前天夜里那个模糊的监视人,就是丁一无疑。武伯英锁门下楼,开了巴克轿车,驶出新城大院南面的前门。沈兰的下落,无疑成了他最牵挂的疑问,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像逼迫老花一样,到新新旅社门口晒车,也许真能把她吸引出来。
 
  武伯英把车开到一马路,和那天一样的时间,停在一样的位置,坐进一样的茶棚。这种几乎疯狂的做法不能自控,对沈兰的思念积压了两年,有了新神经病。昨晚又是个不眠之夜,有了个疯子想法,只要沈兰能回身边,自己可以用一切交换。况且她已经回到了西安,那么这种交换,是近在咫尺可以实现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交换的念头,这两年不时冒出来,纠缠不休。五年前兄弟两个,就是一个交换,武伯英一直想给人说,实际我早在龙华监狱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人,却除了已经死去的自己,无处倾诉。三年前的进入调查处,又是一个交换,用平静交换了报仇,就算齐北死在自己手上,谁又报复了谁。两年前的西安事变,也是一个交换,用转机交换了亲情,实际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又能交换来什么。他终于承认自己有疯症,这病根从龙华河边的机枪声开始,就种在了心中,而且越来越重。他又不承认自己有疯症,只不过吴卫华的毒药,破坏了坚强的神经,唯有发疯才不发疯。
 
  武伯英在茶棚里等着,新新旅社是组织的重要交通站,就算他们不知自己和沈兰,但是巴克车子再次明晃晃停在门前,一定会被上报。老花知道自己,就会派沈兰来,而且只能派她来,唯一可接触的联络人。他守株待兔般坚信,一定会有个结果。没到午饭时间就有了结果,一辆黄包车从东边跑过来,车上坐的女-人正是沈兰。沈兰身着月白色短袖旗袍,虽有车篷遮阳,脸还是被晒得粉中泛红,也有焦急的缘故。
 
  车夫满头大汗,把黄包车停在汽车尾后。“这就是那个老特务的汽车。”
 
  沈兰看了眼汽车,表情中带着厌烦。“他是我的前夫。”
 
  车夫又吃惊不少,转头四处观看,没发现异样。而沈兰仅凭直觉,就找到了茶棚最深处的武伯英,转头直视。从阳光下看阴影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对上前夫的目光,眼神无奈夹杂叹息。武伯英没有回避,直看到她转头。因为阳光照射,前妻浑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白光,就像日全食下的日冕。
 
  沈兰没说话,下车又看了眼茶棚,转身进了新新旅社。车夫把黄包车靠墙脚放下,坐在车辕上用草帽扇风。武伯英放下一张钞票,不顾老板找钱和感谢,走了出去。他小跑着过马路,看都不看车夫,急急跟进旅社大门。沈兰并没进到旅社天井,就在门洞尽头站立,等候着放肆的云雾。门洞开在前房正中,和房间一样有丈五长短,武伯英就隔着这个距离站住,看着前妻。
 
  沈兰迎上来几步,先用好言低声相劝:“我们生活的世界,过去和现在,都属于敌人。我住的地方,你住的地方,你的周围,我的周围,都是敌人。一个疏忽,一个任性,就会毁了自己,毁了组织,毁了事业。”
 
  武伯英看似顺着此话,其实全不在辙上:“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全是自己人的新世界。”
 
  沈兰鄙夷:“那你这是什么行为?”
 
  武伯英自嘲:“无组织行为。”
 
  沈兰生气:“你还知道你是党员?”
 
  武伯英无赖:“我是特殊党员。”
 
  沈兰气得颤-抖:“虽然你是特殊党员,但是不能无视组织纪律。这样,最危险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也不是组织,明白吗?”
 
  武伯英听出关心有些满意,还有些不快:“不明白,只有出此下策,才能见到你。”
 
  “好,你见到了,立刻离开。”
 
  “你住在哪里,我必须知道。不然,我每天都要用这个办法。”
 
  “你再这样,我就立刻向组织申请,不再给你当联络员,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是不是就不再用这办法了?”
 
  武伯英终于有些害怕,沉默不语想了片刻,转身出了大门。车夫一手扇着草帽,一手按在腰间准备武器,准备随时和这个老特务火拼。武伯英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他是担负行动任务的人。看来组织,起码是西安的组织,已经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恼火,或许准备执行纪律。武伯英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打火时突然想起周恩来,眼睛有些--湿--润,觉得太对不起他的培养。自己可以豁出去云雾的话,组织也可以豁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组织之上。
 
  沈兰警惕性不高,一路都未曾朝后看过,不绕路不拐弯不抹角,一直让黄包车到了省立第四中学大门口。她下车对车夫说了几句话,车夫回脸来看看后面跟着的黄包车,然后继续朝西跑了。他们早都知道武伯英跟在身后,沈兰背靠四中的木栅栏大门,脸色阴沉正对来向站住。武伯英早就看见了他们的举动,犹豫了一下,指点黄包车靠近四中门前,恬着脸下车付钱。沈兰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四中偏门。武伯英一言不发跟着,低头看着她的脚后跟,走了进去。门房老汉拿着摇铃出来,要摇放学的铃声,迎面碰见沈兰,笑着招呼:“沈老师,回来了。”
 
  沈兰只是答应一声:“嗯。”
 
  老汉发愣看着武伯英,直到他走过去,才拼命晃动摇铃,发出清脆的“丁零”声。砖木结构的二层长楼,炸了窝一样,学生们纷纷拥出。武伯英一直跟着前妻走到楼旁,继续朝后院走去。沈兰走入楼旁夹道之前,朝楼上看了一眼。武伯英也跟着去看,除了叫嚷着在楼道里穿梭的学生脑袋,什么也没看到。
 
  走到后院最后一排平房前,沈兰才拐了弯,走进槐树阴凉里。她回头来看了一眼,武伯英赶紧回了个怪怪的微笑。沈兰走到一个屋门前,开锁推门走进去,他也跟着进去,进门前回首张望了一下。沈兰住的地方,原是三开间的教室,如今用隔墙砌出三间房子,前门保留,后门堵死,就成了套房。刚进门这间,既做厨房又做饭厅还做杂间,摆着一应家什,第二间的门洞挂着门帘。沈兰到餐桌前倒了杯凉开水,一口喝下,并不理他。
 
  武伯英有点终探谜底的得意:“你住的地方,也不算保密。”
 
  沈兰没有说话,撇嘴嗤之以鼻,打击他的嚣张。
 
  武伯英不知怎么解开这个死扣,温情不行,强硬更不行,什么都不行。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家,沈兰没管他,自顾忙着收拾午饭。武伯英-撩-门帘走进第二间,靠南的窗子摆着一张床和些生活用品,北窗下摆着书桌和些读书用品。房中间是个自然形成的过道,直通向第三间的房门。推开进去,摆设和第二间一样,只是颜色款式有所不同。武伯英参观完了出到外间,想再追问:“昨天才来,你哄不了我,住了一阵子了吧?”
 
  沈兰没回答,继续在瓷盆里和面,用手使劲揉着,把案板磕出声音。这时门外传来男人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问话,那人音调尖细,虽听不清也传了进来。少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梳着高分头,衬衣扎在长裤内,看着热他却不热,利索清爽的样子。鼻子突出,嘴尖突出,眉心突出,整张脸就像个鹰鹫,却生着一双鸽子的眼睛,文质彬彬带着温情脉脉。
 
  沈兰回头见他进来,边忙活边打招呼道:“放学了。”
 
  男人点点头,打量武伯英,刚才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就看见一个男子跟着沈兰进来。沈兰对武伯英介绍:“他是郝连秀,我的丈夫。”不等插嘴,又对郝连秀说:“他是武伯英,我的前夫。”
 
  两个男人瞠目结舌看着对方,郝连秀先反应了过来,伸手来握。“听沈兰说起过你,经常说。”
 
  武伯英下意识伸手,突然意识不该,立刻抽手回来。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悄然替代了,被人横刀夺爱了。想说的话就像这伸出收回的手掌,也完全没有了意义,铁青着脸咬了咬嘴唇,闪过郝连秀走了出去。
 
  沈兰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一角,终于追到了武伯英,一把将他拉住。武伯英非常虚弱,没有一点应力,被拉得一个趔趄,随即停住脚步。
 
  “知道我不让你来的原因了吧?”
 
  武伯英看着地,没有说话。
 
  “你非要来,来了也好,不是你想的,却是真的。希望你能明白,过去我爱你,也许现在还爱你,但是我不稀罕你了。现在我稀罕郝连秀,不因为别的,我小产了,孩子死了,在我难受得要死的时候,他伸手救了我,我现在给他活着。胡汉良虽然被你逼离了西安,却不死心要和你争斗,暗中派人去找我。为了我的安全,组织派李直安排我去汉中,让我以老师的身份为掩护。我在一所完全学校栖身,郝连秀当校长,是积极分子,被组织安排照顾我。我们熟了,他老婆刚难产死了,属于同病相怜。他对我很好,是你不能理解的好,超越了同志之情,而是亲人之情。他伸出的手,不是为我遮挡了什么,也不是为我提供了什么。而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伸过来让我咬,咬出牙印,咬出血,他都不吭一声。”
 
  武伯英知道话里的隐喻,偏头看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学生。
 
  “为了更好隐蔽,我另嫁,他续弦,我们举行了婚礼。你猜对了,我不是昨天回西安的,回来快十天了。你刚当上专员,组织就安排我回来了,但我昨天才知道,你原来是组织的人。我一直以为把我从汉中调回,准备钳制你这大特务,要不是老花再次申请,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我的行动属于绝密,不能透露给郝连秀,我只说想回西安,他就辞了校长,过来当教员。在那种小地方,他的地位抵得上县长,可他宁愿舍弃。这一点你肯定比不过他,不要说听从组织安排,就算没有组织介入,当年你也舍不得你那个处长。我们之间的事情,绕不过去,我给他说过很多。我要回西安,他不是不多想,而是即便你在这里,他也不怕。就算我再回到你身边,他也不难过,不是不稀罕我,而是他懂得,虽然最不希望这样的结果,但他可以接受,因为他只想我好好活着。”
 
  武伯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更加凄凉和悲哀。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我是一个女-人。我和很多女-人一样,但和你们男人不一样。以前我也说,改嫁这样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的。但是现在却做了,回身来看,一步步选择都正确。只是这世界,完全不正确,所以才有了我们的阴差阳错。早知道你为党做事,我死活都要等你。但是如今,我们不做夫妻了,早都不做夫妻了,还是可以做同志。也可以做仇人,但是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损害组织。你的缺点和优点,我都心知肚明,组织也非常清楚。所以让我来,化解你自己都难以控制的疯狂,这样你就能真正成为一个战士。实际我不适合来给你做联络员,但是控制你的疯狂,再没有比我合适的了。今天这个方式,很直接也很有效,我会向上报告,你不是真想损害组织。”
 
  武伯英冷笑:“哼,你们是假夫妻,骗不了我。既然是夫妻,却为何要分开睡觉?”
 
  “你别忘了,我们都是老师。为了不打扰对方休息,熬夜备课时就分开睡。你也做过老师,应该清楚这一点。你应该更清楚,你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人肯天不肯,天肯人不肯,算是缘分尽了。我和他,也是缘分,虽然是组织安排,但我信这个缘分。”
 
  “组织,组织!难道你抛弃我,组织纪律就不管吗?”武伯英勃然大怒,瞪眼竖发,一改温和虚弱的常态,咬牙切齿攥起拳头,举到耳边。沈兰咬紧下嘴唇看着他,似乎准备接受惩罚。武伯英恨恨地看了她片刻,硬生生收起拳头,突然转身,突然走了。沈兰被留在操场角落,孤单,悲切,执拗,和几个放学滞留在操场里嬉戏玩闹的半大孩子相比,反差大得有些滑稽,又滑稽得叫人心酸。
 
  蒋宝珍推开办公室门,武伯英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窗子大开着,屋里有股好闻的淡淡烟味。他很正常,和徐亦觉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并没有心事重重。相反比平常热情,眼睛里闪着高兴,让座倒水。这让她颇为满意,这才是绅士应该的样子,坐下来直爽道:“我上午找过你一次,你不在,我交代徐亦觉,你一回来就告诉我。”
 
  武伯英故意幽默:“又有捐款吗?”
 
  蒋宝珍被逗得“扑哧”笑了:“捐你个大头鬼!”
 
  “前晚的曲子你听到了吗?”武伯英坐近了些,伸头认真问,“专门给你拉的,觉得怎么样?”
 
  蒋宝珍笑着故意不承认:“没听到,你能拉个什么好,和木匠扯锯一样。”
 
  武伯英摇头微笑,此话表明她不但听了而且倾心。
 
  蒋宝珍正色道:“本来我上午就走了,去华清池避暑。见你这几天愁眉不展的,觉着该去散散心。问你想不想去,你又不在,耽搁我到现在,都没出发。”
 
  武伯英点头致谢,她假借埋怨发出邀请,也是直率。“我这几天烦心的,就是查案查出个洪老五,事关重大,却失踪了。把这事交给了侦缉大队的师应山,想着他轻车熟路,能手到擒来,却没有回音。恐怕不能跟你去了,因着洪老五应该去散心,也因着洪老五不能去散心。”
 
  蒋宝珍见他婉拒,索性直率到底,没有强迫也没有作罢,起身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要了侦缉大队师应山办公室。师应山听是个女声,语气中带着厌烦,在那边打官腔。
 
  蒋宝珍自报家门:“我是蒋宝珍。”
 
  师应山赶紧收敛:“侄小姐好。”
 
  “武伯英让你查的那个洪老五,有头绪了没有?”
 
  “还没有,他藏起来了,很难找。”
 
  “那就把手头所有案子都停下来,先抓洪老五为要。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还没结果,那就说明你无能。那你干脆让贤,叫更有能力的人来当大队长,不成就把侦缉队解散重新组建。现在快一点钟了,给你个便宜,按一点钟算。三天后这个时间,再抓不到洪老五,影响了大事,我刚才的话,一定说到办到。”
 
  师应山不知是真答应还是假敷衍,连连称是。
 
  武伯英没办法也没借口,她越俎代庖解决了事情,只好跟着下楼。路过徐亦觉门口,武伯英让他捎话,罗子春回来就去一马路开车。徐亦觉一脸怪笑看着他俩,对这等男女暧昧之事,假意高兴。蒋宝珍一直对徐亦觉没有好感,虽然也接触,全没好态度。她站在门口不进来,更连徐亦觉看都不看一眼。
 
  二人到达华清池,那里的人还正吃午饭,他们不按城里的时点,而按当地农村的规矩。刚好武、蒋也未吃饭,接待官赶紧加菜布饭,伺候他们填饱肚子。华清池唐时是皇家行宫,后来是官家行馆,如今成了招待所,也一直未开放给社会。来避暑游玩的官员很多,今天礼拜一倒是少些,刚好清静。自从蒋介石在五间厅蒙难以来,那里就成了禁区,据说带弹孔的窗玻璃还保存着,但谁也没见过。饭后略微休息,二人决定先登骊山后泡温泉,先泡温泉身\_体困乏只适合睡觉,所谓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便是。秦岭是平原突起雄奇高山,没有过渡没有准备,若论山脚到山顶的绝对高度,主峰太白山在内地可以数一数二,所谓太白积雪六月天。山势伴随整个关中平原,平原没山即没,称为秦岭尤为恰当,奇峰险峻,高山并肩,所谓华岳仙掌入云端。秦岭东西横亘,中部突然伸出一条支脉,深入关中平原,犹如一匹骊马冲破约束,去到渭河畔饮水,所谓骊山晚照光明显。
 
  登山之路,免不得经过虎斑石,后面的石峡正是蒋介石被俘地点。四通八达的山路使其成为开放空间,难以禁绝游人。武伯英去年春天来过,和西北公学的旧好春游,还专意看了蒋介石藏身的岩缝。想不到自己截获吴卫华的一份情报,助燃了西安事变,居然将国家领袖逼得如丧家之犬躲入山缝求生。他看完之后,觉得中毒很值得。蒋宝珍坐在虎斑石歇脚,擦了额头香汗,又把手帕递给他。武伯英接过拿在手里,不好意思使用。蒋宝珍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武伯英奇怪:“你笑什么?”
 
  “没想到今天,我和一个男人会坐在这里,这个男人居然是你这样的。”
 
  武伯英不知这是夸赞还是奚落,嗤着脸没有答腔。
 
  蒋宝珍突然饶有兴致地问:“总裁藏身的石头缝,是在这附近吧?”
 
  武伯英朝周围看看,神秘地朝右后方努嘴:“就在那边。”
 
  “真的?”蒋宝珍特别兴奋,从石上跳起来,赶紧跑过去瞧新鲜。
 
  隔了一会儿,蒋宝珍脆声笑着,从岩缝那边走了回来。走到正在抽烟的武伯英身后,推推他的肩膀,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呵呵,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石头缝,原来是这样。也难为蒋总裁,那么大年龄还能上得去,嘿嘿,看来真是逼急了。什么总裁蒙难的石峡,简直就是一个-屁-股缝,从里边出来,重生了一遍,怪不得开始抗日了,哈哈!”
 
  武伯英不觉得可笑,没有应和她取笑领袖之话,想起自己当时经历的凶险,确实没有滑稽的地方。
 
  蒋宝珍有些假怒:“真没劲头,我这样的人,用他总裁那样的人,逗你这样的人,也不知道笑笑,真是不痛快。”
 
  武伯英苦笑:“这世上已经没有痛快的事了。”
 
  蒋宝珍讥笑:“自己不痛快,还说没有痛快的事。”
 
  二人沿着主路,越过数个次级峰峦,再也没歇过,一口气直上到骊山最高峰的烽火台。武伯英特别佩服蒋宝珍,自己都有些吃不消,可她咬牙卖力,鬓角被汗浸透贴在脸上,没有歇息的意思。这个女-子有坚强的意志,武伯英竭力迈动不太灵便的腿脚,根本不能提歇息的建议。明艳的太阳,被南来的大片云彩遮盖,云朵越聚越多,颜色逐渐变深。登上烽火台时,四面天空已经被乌云笼罩,夏天是小孩脸,说变就变,突然就从晴好转为雨前。这种变化在山中越发剧烈,已经开始起风,带着潮--湿--的雨汽,凉飕飕吹拂汗液,冷冰冰的感觉。风里夹着浓重的泥土腥味,应该有冰雹在山中落下融化,不然不能这么冰凉,让人起些鸡皮疙瘩。雨到底会不会降临不得而知,有可能被刮来也有可能被刮走,若有一定就是暴雨。
 
  骊山烽火台遗址,就是褒姒烽火戏诸侯之地,还有残留的城基。两人顶着风头站立,吹得说话都听不太清。蒋宝珍感觉他今日比平素积极了很多,都有些殷勤的意味。却不知他刚遭受了打击,既有补偿蒋宝珍又有报复沈兰的意思。武伯英犯了学究气,总想把所知告诉别人,不管知否亦不管乐否。“这个烽火台,褒姒戏过诸侯,李隆基和杨玉环也登过。明皇在这里还开了贵妃一个玩笑,说汉皇怕风将骨瘦如柴的赵飞燕吹走,造了避风台供她居住。传说赵飞燕,可以在荷花莲蓬间跳舞,真能吹走的。唐明皇说杨贵妃,像爱卿这样身材,任是再大的风,也吹不走的,贵妃很不高兴。”
 
  蒋宝珍把头发解开,任风飘扬:“我很高兴。”
 
  山雨欲来,骊山顶上空无一人,风强之时,就吹风采气,风弱之时,就交谈说话。蒋宝珍对他的过去很感兴趣,带着女孩子对心仪之人的特有好奇,问这问那。武伯英有所不言,也无所不言,都坦诚说出来。蒋宝珍边问边听,边听边问,更了解了他,神情中带着惋惜,也带着不可思议。“我知道你是信孔孟的,吾日三省吾身,能够时常反观。这是好事,也是你的过人之处,但是如果每次反观都成为负担,却是坏事。我为什么要约你出来游玩,就是发现你精神负担很重,需要开解,需要放松。不要说你不需要开解,不需要放松,尽管你的承受能力很强,但是每人承受能力都有个限度,你超过常人,却也不是神人。我只想提醒你,如果你只回忆过去,就会怠慢现在,而且毁了未来。现在和未来,又成为了过去让你回忆,如果周而复始,你就完了。你是个敏感细腻的人,比那些只想现在简单处理的人出色,也更容易走火入魔。”
 
  武伯英听愣了,神情疑惑,似乎不相信这些话出自蒋宝珍。
 
  蒋宝珍知道他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想的有些不同?”
 
  武伯英苦笑摇头,又尴尬点头。
 
  蒋宝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爱意:“不要看不起女-人,看来沈兰让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吃几次,你就明白了。”
 
  又是一股大风刮来,二人停了片刻,回味刚才的话语。
 
  武伯英有些诘难的意思:“怪不得你到现在,也没遇到可嫁之人,你对男人看得太透了,所以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眼的。”
 
  蒋宝珍不怕高傲,更高傲地说:“追求我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实际很多人,也没看上你。”
 
  蒋宝珍刚想发怒,突然明白他所指向:“是的,他们看中的,是我父亲的财富,是我叔叔的权势,或者还有我的美貌。”
 
  “除了这些,你还要什么,你还不满足?”
 
  “我要爱,真正的爱,爱我心的心,而不是爱我人的人。”
 
  蒋宝珍这么露骨,武伯英不好说什么。蒋宝珍说了过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又玩弄起头发,双手捋顺,又扒散开来。原本到烽火台看夕阳,愿景不可能实现了,已有零星雨滴落下,贴在露出的皮肤上,冰凉沁骨。武伯英提议下山,蒋宝珍不愿,还有话没有说完,也是最重要的话。
 
  “你不觉得追查宣侠父失踪,本身就是应景吗?”
 
  “也许是,我却必须认真来查。”
 
  “你为什么盯住我叔叔不放?”
 
  “不是我盯着他不放,而是暂时没有可盯之人。”
 
  “流氓哲学,哪有这样的道理?”
 
  武伯英又提起那个说法:“实际我盯你叔父,正是为了洗脱他。他不明白,我也不能明讲。今天讲给你,传到他耳中,希望能明白我的真意。”
 
  蒋宝珍若有所思:“你错了,绝对不是他。宣侠父失踪那晚,我见过他,在公馆和我们共进晚餐。没有人在害人之前还大喊大叫,如果叔父真要裁处他,绝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正是有人利用他邀请宣侠父吃饭,下手做了此事,嫁祸于他,这是明摆的事实。”
 
  武伯英非常惊讶:“经你一说,看着就是事实,但只有晚餐是事实。可晚餐后,宣侠父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都无法证明。嫁祸之人,绝不会在宵禁之前动手,街上人多眼杂,自身都隐藏不了,更别想嫁祸了。我知道你叔父有写日记的习惯,你在书房偷看禁书时,如果能偷看到那天的日记,就能真正洗脱他。”
 
  蒋宝珍冷笑:“我不知宣侠父的饭后行踪,却也不会替你去偷看日记!”
 
  武伯英也冷笑:“气壮如牛,胆小如鼠。”
 
  蒋宝珍不中激将法,强忍着没有针锋相对。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就像巨剑劈开了乌云,从天顶连到山顶,把群峰照得一片惨白。接着霹雳就在头顶爆炸,因为地势高,电荷使人汗毛倒竖了一下。武伯英赶紧拉了她一把,进了炼丹炉后的小房,后脚刚踏进门洞,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在故地谈古人,就像雨天说鬼,那些人气熏意浓,千年不散。一说他们,天就有了变化,你看闪电都来了。”
 
  蒋宝珍见他像吓唬小姑娘,越发有些不高兴,明明是山顶先雨,非要说阴魂不散。她一生气就非要还回去,小屋内光线本来黯淡,乌云一罩黑得如同夜晚。暴雨一落,再不会有人登顶了,她借着再次闪电,用自己最猛烈也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反击,张臂抱-住了他,就像恐惧雷电的小姑娘。武伯英被她抱-住身腹头贴前胸,弄得手足无措。想从上向下抱\_她后背,却又觉不妥,只好半举着双手,身-子僵挺着任她-搂-抱。蒋宝珍见他没有亲热回应,有些生气地伸嘴过来,带着狠声道:“你不是嫌不痛快吗?我今天,就给你个痛快的。”
 
  武伯英触电似的闪开,力量很大,蒋宝珍抓不住,还好屋中黑暗,要不然他脸上-羞-愧、害怕、惊吓的表情凑在一起,肌肉又不灵便,真是丑陋。
 
  蒋宝珍冷笑一声:“给你痛快你不要,还说不痛快,我走了!”
 
  武伯英被击中了弱点:“我扶你下去。”
 
  蒋宝珍又是一声冷笑:“我回浙江,你也扶吗?”
 
  “这……”武伯英知是笑话,装作错愕。
 
  “气壮如牛,胆小如鼠!”蒋宝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击完一步跨出小屋钻入雨幕。不管自己是否轻浮冒失,索吻遭拒的侮辱,怎能承受。她朝山下轻盈走去,犹如蜻蜓点水,轻巧飘逸。武伯英赶紧追了出来,因为腿脚不灵便,不时摔跤趔趄。有时候一个-屁-股蹲,也省了迈步子,干脆坐在浮泥上滑到下一级台地。
 
  武伯英一觉睡到十六号的天光大亮,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睡得特别香甜。昨晚华清池接待官安排得无微不至,干衣热汤,饱饭佳肴。记得上次在华清池歇息,是觐见蒋委员长那次,他如今成了总裁,自己又成了专员。物是人非,人是心非,变化无处不在。起床时侍者已经把衣服洗净烘干,放在外间沙发上。他穿戴停当出来,蒋宝珍早已经醒了,坐在门厅里喝热茶,等他吃早餐。蒋宝珍也穿回了来时的衣裳,没有了昨天淋雨的狼狈,却也没有了凹凸有致。但这身衣裳,还是引起了武伯英遐想,吃早餐时不由自主,目光就停在了她胸部。
 
  蒋宝珍表面不高兴,心中却充满胜利喜悦,故意揶揄问:“怎么,后悔了,你敢,有这胆吗?”
 
  武伯英只好尴尬苦笑,无话可答。
 
  蒋宝珍说话带着鼻音,明显有些感冒的迹象,听说昨晚还发了轻烧。她本打算在华清池住三五天的,既生病又下雨,就没了心情。她主动提出回西安,武伯英牵挂着宣案,牵挂着搜捕洪富娃,欣然答应。吃完早饭,收拾回城,蒋宝珍在车上没多说话,不时用手绢捏鼻子,有司机在武伯英也不多言语。这次相携郊游,说成功也不成功,说愉快也不愉快,就像突至的大雨,打扰了雅兴,把逐步升温的温馨,浇了个透凉。却也因为这大雨,让人痛快了,该说的说了不少,不该做的也做了,亦是好着的。
 
  西安也下雨了,和临潼是同一场,只是没有华清池猛烈。车子越接近西安城雨势越小,等到了东郊,地上有些积水,雨滴已经停了。蒋宝珍是金枝玉叶,蒋府管家闻听她因雨生病,早安排了联合医院的高档病房。因为日本侵略,华北、华东几家大医院内迁西安,成立了医术颇高的联合医院,全城首屈一指。车子先去医院,安顿蒋宝珍治疗,院长当做头等大事,和一群医生护士迎到楼口。蒋宝珍被医护迎去病房后,武伯英才感到疲惫,这场雨淋虽未致病,却也浑身不自在。
 
  一想起蒋宝珍那灵动的脑子和曼妙的身材,武伯英的疲惫有所减轻,就像喝了上好的冻顶乌龙般神清气爽。他迷上了茶,生命中那些女-子,就在潜意识中附上了茶魂。沈兰是陈熟普洱,醇厚暖胃,适合冬天饮用,共患过灾难,如今却改嫁了别人。吴卫华是生普洱,性烈刺激,甘苦都很出头,可以热饮可以凉喝,如今已经过了头周年。黄秀玉就是绿茶,鲜嫩青春,却带着涩味,如今在英伦过着隐居生活。蒋宝珍这样的女-人,就是半发酵的乌龙茶,有着茶之先天原味,又有人之后天制功,四季皆宜,而且最重要的,就在手侧,就在唇边。
 
  汽车从联合医院出来去武家,雨滴又落了下来,暴雨过后变成小雨,时下时停。路上积水很多,武伯英让司机尽量放慢车速,免得溅到行人身上泥水。蒋府的司机蛮横惯了,被他数落了几句,才收敛了低级的傲气。-燥-热了不少天,终于盼来一场透雨,全城都带着欣喜,享受难得的清凉。车刚拐上后宰门街,武伯英就有异样的感觉,越接近宅院感觉越强烈。远远看到两个警察在自家门楼下躲雨,尽管不愿胡乱推断,心底的不安还是涌了出来,抑-制不住。
 
  武伯英和两个警察打了招呼,急急进门入院。看见罗子春正在二门徘徊,不祥愈发强烈,他好好的,除了王立再没有别人,难不成这小子出了差错。透过二门,看见赵庸他们四个在西厢房檐下雨台上避雨,隐约觉出是什么事情,心一下子揪紧。
 
  罗子春抬头看见,轻声叫:“老处长。”
 
  武伯英心中“格登”一下:“出啥事了?”
 
  罗子春叹了一声,情急下说不出话来。武伯英没有再问,穿二门进了天井。四个军棍见他回来,都凑了上来。他问先迎过来的梁世兴:“人没事吧?”
 
  梁世兴苦着脸答:“已经没了。”
 
  武伯英没再搭理他们,急急朝正房走去,仰头看看天,雨滴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才让他觉得这是现实。堂屋里站着师应山,还有两个身着短袖短裤制服的警察,正在轻声交谈。师应山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武伯英脸绷得太紧,嘴角、鼻子和眼袋都皱褶着。“人不要紧吧?”
 
  师应山低沉答:“已经没了。”
 
  武伯英见他也这么说,才完全相信,脸上的劲一下子散了,闭眼张嘴仰着,片刻后长出了口气,放头睁眼没问原因:“在哪里放着?”
 
  “在后面灶火前躺着。”一个警察说着,要引导他去看。
 
  他刚要迈步,被师应山拉住了胳膊。“武专员,还是不要看了。”
 
  武伯英转头看看他,悲愤和委屈把脸抽得颤-抖:“很惨?”
 
  师应山苦脸摇头,没有接话。另一个警察是法医,接嘴道:“身中十一刀,在堂屋门前动的手。尸体在大门口,他去撵。最后不行了,才倒下,一路血迹。昨天晚间的事,下了场暴雨,把痕迹都破坏了。雨大雷大,没人听见喊叫,早上罗子春发现,已经死了多时。致命刀伤没有,失血过多,把人流死了。”
 
  罗子春跟到堂屋前,师应山看了看他:“我们接到小罗报案,先来的。小赵他们,后来的。”
 
  武伯英强压住惋惜悲痛,死死盯着罗子春。师应山把抓胳膊的手,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武伯英沉默了片刻,吩咐罗子春:“去安排午饭,师大队长辛苦了。”
 
  师应山放开手连忙挥摆:“甭客气,查案看现场,是我们理所应当的职责。”
 
  罗子春听从安排,走出了堂屋门。赵庸四个凑近了他,都来问询。
 
  武伯英像是申请又像是自语:“我就只看看脸。”
 
  师应山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个啥都能受得起的,好吧,我带你去。”
 
  王立最熟悉的灶火现在冰锅冷灶,铺着一张凉席,躺着他冰冷的身-躯。尸体盖了块法医的白洋布,武伯英根据形状,能看出义子的轮廓。突然悲从中来,尽管一起只生活了大半年,却因在孤独中彼此相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真的孤家寡人了,不说前面的祖父、父母和二弟,这两年来,祖母过世,妻子改嫁,义子惨死,祸不单行而且成群结队。武伯英把被单头-撩-起,露出了王立的脸庞,原本黝黑的皮肤,蜡黄地如同赛璐珞做的假面具。王立的表情很平静,经过法医整理,如同婴儿般沉睡,眼睛周围略微有些塌陷。武伯英竭力控制不致失态,但是被单抖个不停,手细微而急剧地颤动。想起最近的态度懊悔不已。想他那晚被抛弃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己像被冷落日久的嫔妃,突然被国共两方起用,奋不顾身。更是只想着能与沈兰相会,忽略了王立的感受,共患难了却不能同享福,相依为命了却不能不离弃。不知他会不会多想,认为义子的身份不过是仆人,怪不得非要伺候擦拭驳骨水,而自己连这样的巴结都粗暴地一再拒绝。后悔总是在难以弥补的明白之后,明知是错却一再拖延一错再错,对沈兰对王立都是这样。
 
  师应山伸手重新握住他的手,用力压制才把被单重新放下,没有比让死者安息更大的事了。师应山没有说话,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武伯英沉默顺从。看过王立遗容后,武伯英再不发一语,到了犒劳午宴上,也是如此。进了太白居大包间,他桌上摆着黑釉坛子西凤酒,抓起来扔到墙角,然后才坐下。虽没有发火,众人也明白生气,丧事喝酒不是陕地的忌讳,他却不忿。瓷坛在墙角打跌盘旋,胎厚釉实,没有碎开。师应山接坐在他身边,众人没有互相谦让,赶紧坐了。武伯英抽脸盯着众人,眼睛里的悲痛酝酿成了烦闷,不怒自威,和王立的死讯一起压着大家。
 
  武伯英问:“验过尸后,上午你查了吧?”
 
  师应山点头:“查了。”
 
  武伯英-撩-高眼皮:“有收获?”
 
  师应山又点头:“有。”
 
  武伯英微张嘴,下唇包住下牙,还是看着他。
 
  师应山明白他的意思,肯定道:“有收获。”
 
  武伯英又盯了他片刻,心中有了交代才缓和面容,环视满桌:“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