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查第二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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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节
 
  武伯英睁眼看看英纳格手表,已经接近七点半,日历孔显示九月二日的计数,洋表洋历头。吃罢早饭,武伯英和罗子春押着侯文选出了大车店,朝商县保警大队部走去。早饭时侯文选答应不逃、不嚷、不胡蹩,武才松绑让他自己吃饭。他很会见机行事,又在老家地盘,估摸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更听说要押到县保警队,越发自信不会有事。他乖乖在前面带路,武伯英跟在左侧抬着手枪,拿外衣裳搭在胳膊上遮住,罗子春也用褡裢盖住手枪。三人招摇过市,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路上有人与侯文选打招呼,他也泰然自若,只是不敢多聊,应付两句就走。
 
  保警大队自卫哨认识侯文选,自动放行,三人堂而皇之走了进去,一直走进汪增治办公室。汪增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低耷着,烟卷吊拉在双唇间,脸皮非常白,脸盘非常胖,像是浮肿一样。听见响动见侯文选进来,他打了个招呼,收起疲倦准备说话,突然发现侯神色不对,再看另两人的姿势,觉得不祥伸手去暗抽屉摸手枪。罗子春左手把褡裢扯下,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汪增治。
 
  “别动,再动打死你。”
 
  汪增治被定格在办公桌后,眼珠子转着看看三人,最后落在侯文选身上。“侯哥,这是为啥事哩?”
 
  侯文选挤眼笑得很勉强:“这两个是省城来的,抓我的。”
 
  汪增治似乎明白了一点,看了看枪口:“怪不得,你回商县,暑气都过去了,还说避暑。两位上头人,我不知你们来头,甭把事做绝,咱们就有个好说好了。侯文选是我朋友,不管他犯了啥事,我都要管。商县大小案子都是我说了算,你们要在我眼皮底下抓人,弄不成。除非把我打死,才能给他上法刑,你们也活不成,就甭想出这个门。”
 
  不管啥人都有几个朋友,武伯英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听着他坚定的话语,确信是真话实话。武伯英衣裳下的枪口,顶顶侯文选,他明白意思,连忙开口道:“老汪,误会,误会。你误会了他们,他们对我,也是个误会。这是行营武专员,那是他手下小罗。”
 
  汪增治盯着武伯英看了片刻,再看看侯文选,确定属实缓缓收回了取枪的手。武伯英将外衣裳取下扔在椅子上,把手枪别回腰间。罗子春见汪增治没有了危险,把褡裢挂在肩上,也收了枪。侯文选有些累,就着椅子一-屁-股坐下,不管四六。汪增治还不信任武伯英,又看看他问:“什么专员?”
 
  “破反专员。”
 
  “查什么案?”
 
  “宣侠父失踪案。”
 
  汪增治听说过宣案,觉得事态严重,站起来头转向侯文选。“跟你有啥关系?”
 
  侯文选丧气不答,叹了口气。
 
  武伯英见他反复,低沉声音问:“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侯文选抬头看看他,翻着白眼,转向汪增治:“实际没啥关系,把我黏上了。军统的事,找我办的。”
 
  “那就和你有关系。”汪增治又坐下,张手请武伯英二人就座,看着侯文选,“怪不得师大哥,都不知道你回商县了,原来你是为躲这事。前一晌,有几个军统的朋友从这过,押着宣侠父,要解到武汉去。刚过商县,还没到龙驹寨,不小心让人给逃跑了。我见过宣侠父,小低个子,鬼精鬼精的,一看就不是好笼的人。谢师长的人,沿着川道搜寻了几天,也没找见。”
 
  武伯英觉得可笑:“军统来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个叫丁一的?”
 
  “就是呀,他带队。”汪增治点头肯定,然后转向侯文选,“侯哥,难道宣侠父,是你买人私放的?”
 
  侯文选冷笑一声:“那是幌子,给共产党准备的。那个宣侠父是假的,是个军统的碎怂。真宣侠父,你没见过。小低个子,真是笑话,比你能高一个半头。”
 
  武伯英的疑虑被打消,侯文选知命不隐情,说了真话。“那宣侠父,你是怎么个办掉的?你怕我们不公,要到公平地方说话。现在汪队长在场,该说的就都说了。我昨天晚上给你说过,只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就算亲手弄死宣侠父,也不要紧。但是你不说,我也没办法救你。”
 
  汪增治有点明白内情,疑问更深:“不是军统的事吗,咋把你扯上了?”
 
  侯文选挑挑嘴角,还是不语。
 
  武伯英替他说了:“你侯哥,秘密在军统兼职,还是个行动组长。”
 
  侯文选又挑了下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汪增治的疑惑更大,既相信也不信,过来给武伯英发了一根烟卷,罗子春没要。汪增治划着火柴,给武伯英点燃,然后自己点上,态度有了根本的转变。武伯英终于放松神经,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中停了片刻,然后才喷了出来。“你给师应山打电话,听他给你说。”
 
  汪增治看看侯文选,夹着烟回到办公桌边,开始给师应山挂电话。几经辗转,电话终于接通师应山,二人寒暄了几句。汪增治看着房中几人,把情景给师应山说了,师应山说话很能抓住重点,表达了几个意思。首先武伯英是很有来头的专员,其次侯文选确实在军统秘密兼职,最后希望既要帮武伯英,还要保侯文选。汪增治示意武伯英过来,在电话上说几句,他摇手表示没必要。汪增治挂上电话,信不信的都信了。
 
  汪增治夹着烟,隔空点点侯文选的光头:“侯哥,不是兄弟说你,你爱钱也不是这个爱法。师大哥多好的人,你跟着好好干,还能亏了你。我这商县保警队的位子,还是他帮我争来的,对兄弟没的说。没事你兼啥军统组长,那钱是好挣的,你看现在,事都塌到了你身上。你为喝几口杂肝汤,给偷牛贼借锅,汤没喝上锅叫砸了,牛成了你偷的。”
 
  侯文选听着数落很不痛快,有些坐不住,干脆收腿圪蹴在椅子上歪头想事。
 
  武伯英见铁板已经红透,继续用话砸打:“根据目前调查,你起的作用很小,担的责任却最大,这又何苦?这件事很复杂,倒了几手,牵扯太多,武汉不知道,西安把事办了,这个责任谁负?责任太大,上面不愿负,下面负不起,只能塌在你身上。当然死人身上最好塌事,把你弄死了,才好把责任全压给你,我来抓你是救你命,你还不明白。如果你愿意耍光棍,你就耍,我不收拾你,有人收拾你。”
 
  侯文选抿嘴想了很久,反复权衡利弊,不停推测可能,终于开了口。“我说。”
 
  武伯英先挥手暂停侯文选招供,授意罗子春记录。汪增治看了看三个人,找好纸笔后干脆让开了办公桌,坐到武伯英身边。罗子春旋开自来水笔的笔帽,铺好稿纸,写上标题,注好时间、地点、人物,然后点点头。
 
  武伯英见准备停当,才转头吩咐:“你说。”
 
  侯文选也一直等着,-舔-了-舔-嘴唇,缓解紧张润了口。“我知道得不多,事已至此,干脆都说了。我是张毅去年发展的,对我还比较欣赏。我也愿意跟他干,有前途。他一走,我这几个月,基本和军统徐亦觉那些人,就不联系了。除了弄宣侠父,再没给-干-过啥。今年春上,张毅曾经给我说过,上头想要收拾宣侠父,怕他在西安串连鼓动,弄得人心惶惶。张毅这人很聪明,知道事关重大,一直不愿意执行。就一拖再拖,直到离开西安去武汉任职,也没弄。”
 
  武伯英觉得他说的前因很深,是个完全交代的样子。“什么原因,重新启动了密裁宣侠父计划?”
 
  侯文选偷眼看看他:“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原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料想七月初丁一找我,说是上头又想弄宣侠父。奖金两千元,已经在他手里,如果我愿意组织人干,他就分给我一千。刚好我那段时间,打牌连输,我这人啥债都能欠,就是赌债不能欠。我爱这一行,就要讲个面子。我问谁下令干的,他只说是上头,不肯透露。我知道宣侠父的身份,觉得这事太重大,弄不好自己倒霉不说,给家里也要带灾。我不愿意干,就说嫌钱太少,必须五千块才能弄。他不给我说是谁主张,这是纪律他不能说,我想从奖金数字上推测,到底是谁指使。如果能给五千元,官大钱多,就起码是蒋鼎文等级的人,就算将来事发,这个人也有能力包藏,不至于祸及我。他见我一定要五千元才肯,就给我说奖金数目实际就是五千,两千事前,三千事后。”
 
  武伯英有些不信,盯着他问:“到底给你说过没有,是谁主使?”
 
  侯文选双手一摊:“真没说,不说人光说钱,也是行动股的规矩。我提的条件满足了,也就没啥推托的了,这事就算定下了。我当时不光为了钱,也是为了给党国出力,宣侠父这些共产党,在西安城也太嚣张了。后面这一点占主要,但要说不为钱,就是假话。我知道弄宣侠父的干系大,不想让我手下弄,就叫洪老五找人干。我给了他二百元,这伙子亡命徒,为了五十块也敢杀人,管你是什么党,什么总参议,什么将军。我让他干,他也不敢不干,还要在我手底下讨口,再说干了,还有我撑着。他们暗中把宣侠父监视了二十多天,总没个下手的机会,他这人行走总很小心,要不然几天都见不着人。阳历七月三十一日早起,丁一来找我,叫晚上十点把人埋伏在尚朴路,宣侠父一准从这里回家,就在这里下手。”
 
  武伯英拧起眉毛,想起日记:“他咋知道宣侠父晚上的行动路线?”
 
  侯文选有些得意:“我也奇怪他,能知道具体行踪,估计就是情报工作的成绩。我下午把洪老五一伙子召集好,家伙绳索都准备了,按时埋伏在尚朴路边。如果宣侠父真从这里过,就把事办了,如果不过也是最后一次,再也不给他弄了。怪不上我拿钱不出力,将来那一千元,也甭想问我要哩。到了夜里快十二点,丁一和几个手下开车,快快从尚朴路南头过来,看见我几个停下,叫我上车商量。他说中统的林组长,今晚跟踪宣侠父,一直咬住不放,不太好下手,被他看见不好。我说算了不弄了,丁一说不行,说是过了这个机会,就再没有机会了,一定要办。然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人分成两摊子,我和他几个朝前走,洪老五带人留在后头。等人骑车子过来,先放宣侠父过去,洪老五截住姓林的。我们几个在平民坊等宣侠父,过来在拐弯处整。刚布置好,尚朴路南口自行车铃响,一前一后两辆自行车进来,果然就是宣侠父和姓林的。”
 
  武伯英本不想插话,审讯记录需要,必须用问话来推动供词:“你们咋行动的?”
 
  侯文选加上手势比划:“我和丁一带来的人,朝前走到平民街弯子,把车靠边停住。五六个人都下车,躲在墙拐角两边,丁一计划他一过来,就弄倒捆起来押走。我们刚埋伏好,就听见尚朴路那边吵吵闹闹,知道洪老五已经拦住了姓林的。看见宣侠父把车子停住,朝后看发生了啥情况,估计他还以为是自己人,暗中拦住了跟踪人。我们还害怕他不过来,洪老五同时弄不住两个目标,宣侠父却重新骑上车子,车链子响着朝我们来了。宣侠父刚拐上平民街,两个行动股的人,从墙角黑影里扑出来,把他连车子带人放倒。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他手脚制住,朝汽车里抬。宣侠父只喊叫了一声,你们绑人呢,就把嘴捂了。汽车里塞-了宣侠父,我和另一个人坐不下,只好分头步行回家,他们把车开走了。我看自行车扔在路边实在惹眼,再一个我家路远,就把他的车子骑上。骑到半路,我越想越不对,拐出城门扔到护城河里,沉了下去。然后我再进城门,一直走回家,再后来的事,我就都知不道了。”
 
  武伯英不相信最后一句话:“你是知不道呢,还是不知道呢,不然回商县干啥?”
 
  侯文选撇嘴沉默片刻,又把豆子从竹筒里朝出倒:“我知道你问啥,你是想问后来,后来真的和我无关,我回商县还是丁一让走的。逮捕宣侠父,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尽管我是丁一股里的组长,但是属于编外,向来都是徐亦觉指挥。这次为啥他找我,而不是科长布置。再一个逮捕宣侠父这事,知道行踪了就是碎碎个事,他手下随便找几个人,都能弄,为啥偏偏把我拉进来。我越想越不对,就也没找过丁一,也没找过洪老五,把这场事就算过去了。宣侠父一不见,共产党八办就开始闹活,这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了几天,你重新出山就任专员,开始查宣侠父失踪案,我就觉得这里面有大问题。我悄悄去找丁一,他说你查案子,不过是个幌子,做给共产党看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宣侠父的下落,他说秘密关押着,但是我估计,已经死了。”
 
  “宣侠父在西安做的事,该逮捕,也该死。”武伯英说着看看罗子春,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说此话难免心虚。
 
  侯文选轻叹一声:“后来你越查越认真,我又隐约听说,你代表军委和两统查案,我们这下把天日了个窟窿,更觉得丁一另有文章。没等我去找丁一,洪老五就来找我了,我这才知道中统姓林的,被这胆大妄为的给害死了。洪老五还说你在平民坊查案,有个叫何金玉的闲人朝他讹钱,不然就告发。我也无奈,就带着洪老五去找丁一,商量对策。丁一给我们宽心,还是那老一套说辞,我看他不说实话,不答应。最后丁一给洪老五说,干脆把姓何的解决了算了,后来姓何的果然就死了。你这边和刘天章那边,由他丁一摆平,绝对把火烧不到我身上。但是我不相信他,瞎话连篇,造纰遛谎。为了逮捕宣侠父,敢害中统林组长,为了保密洪老五,敢杀何金玉。挖窟窿补窟窿,啥都敢整,迟早也把我补了窟窿。”
 
  武伯英狠劲拍了把茶几:“王立是谁害的!”
 
  侯文选知道那层关系,惊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
 
  沉默了片刻,不明就里的汪增治,带着半明白半糊涂圆场:“侯哥,你有啥话没说完,就明说。在我这里,你绝对安全,武专员就算要咋着你,我也能拦着。这你不要顾虑,不管武专员咋样,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
 
  侯文选不敢看武伯英,对着汪增治辩解:“再有别的,我真一点都不清楚。”
 
  汪增治胖脸苦笑了一下:“这我知道。”
 
  武伯英对人死有切身之痛,火气未消又拍了一下桌面,怒目圆睁抢白道:“你知道啥?你倒知道啥!你保证啥?你倒能保证啥!”
 
  汪增治前一个苦笑未尽,后一个苦笑更浓,只好不再言语。
 
  武伯英又对侯文选道:“丁一日弄瓜娃跳崖,你跳了。丁一煽惑瓜娃胡跑,你跑了。你肯定知道些啥,你不说责任就全是你的。全落到你身上,你想你能不能活?”
 
  侯文选长叹一声,看看房顶又看看地面,考虑了一会儿,把最后几颗豆子也倒了出来:“洪老五那次和我去找丁一,提出来,要几把手枪防身。万一有人找见他,他好抵抗,或者自杀。在这关口,丁一不得不答应,给他取了三把手枪和一些子弹。后来中统和洪老五枪战,用的就是那些枪弹,那次你和师大队也去了。丁一和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认真考虑了一下,说是再等个一两天看情况,实在过不去就带着我俩,去给你坦白。你是为党国办事,我们也是为党国办事,又不是自作主张,应该能说通。我不愿意去,因为还在侦缉大队任职,挑明秘密身份不好。后来师大队叫我帮忙,给你干儿子过丧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弄的乱子。不过就是猜测,没有一点真凭实据,胡想的。”
 
  武伯英闭目仰头,深吸了口气,想起王立总让人痛苦不堪,看似平静心情,实则眼中有泪,用鼻腔吸气吹干--湿--润的泪腺。“你没去,还是三个人去了,代替你去的是中统科长张向东。张向东你认识不,行动之前见过没?”
 
  侯文选先点头,然后再摇头,看他不明白自己的杂乱,赶紧解释道:“这人是中统上层的,我没见过,也没打过交道。后来知道他,也是因为刘天章搜井,找见了姓林的尸体,听说在同一口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在行动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人参与,丁一似乎是空中接的任务,和军统没有关系,不受徐亦觉指挥。我发现洪老五躲藏的地点后,先给丁一报告的,想让他赶快安排洪老五出城。谁想到等你和师大队来之前,刘天章倒先来了,把洪老五打死了。我有感觉,这任务是中统下来的,转到丁一这里执行。却更弄不明白,既然是中统下达,为啥还要搭上林组长、张科长两条命,都是自己人,完全可以避免。更弄不明白,既然是中统下达,为啥还要你来查案,你也是中统人,还查得非常认真。”
 
  侯文选一番交代,把武伯英的所有线索重新组合,那条主线越来越清晰,装糊涂道:“我也不明白,都是为啥,但是有一点很清楚,主使的人不敢承担责任,我被总裁亲命密查,实际就是落实责任。”
 
  侯文选有些同情他:“这锅胶越熬越黏,把你我都黏了进来。”
 
  武伯英半天没再问话,垂着眼皮思考,三个人都不敢打断他,静静等着。侯文选彻底招供,反倒轻松一点,自己手上无血案,不是事里重要人物,只不过受丁一蛊惑逃了出来,被抓住了也就不用再背黑锅。侯文选刚一轻松,却见武伯英边想心事边看他,心又吊了起来。武伯英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憋了一口恶气,又想起了宣侠父和王立。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那口气吹了出来,又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侯文选虽不明白所指,选择起来倒是容易:“当然想活。”
 
  “你别想能轻松脱身,我这后被牵扯进来的,要不是王立挡刀,估计都已经死了。还别说你这前期参与的,官职最小,分量最轻,又好利用,难免一死。如今想要你命的人,不只共产党,还有丁一和指使他的人。”
 
  侯文选骤然紧张起来:“那咋办,武专员,你是查这案的,一定要给我做主,我可啥都给你说了。”
 
  武伯英点点头:“你要想活,我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家救自家。你不能留在商县,也不能回西安,两头都是死。只有告御状,你才有活的机会。”
 
  “告御状?”侯文选和另两人都不知话中本意。
 
  “对,告御状。”武伯英非常肯定,“《法门寺》这戏你看过没有?”
 
  “看过,拾玉镯。”
 
  “你光注意,孙玉娇和傅鹏男欢女爱,没看到整出戏的官司纠结。案中案套案中案,眉坞县令依常识错判,本来都要压了下去。宋巧娇不按常理,舍命拦了到法门寺降香的太后鸾驾告状,发到九千岁那里重审,一堂官司审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宣侠父也是案中套案再套案,目前除了他,和刘天章弄死的小流氓之外,又死了五个人。还是因为隐秘,他们才敢这样。你要不想当第六个,必须想办法把案子公开化,找个揭底的人,你才能活。宋巧娇告御状先滚了钉板,你现在无路可退,也要豁出命去,才能救命。”
 
  “你意思叫我去武汉,找老头子告状,才有活的机会?”侯文选也是聪明人,“我不去。自投罗网,也是个死。”
 
  “你不去,别说活了,连好死都没有。将来死得不明不白,还要牵连一家老小。你别忘了,你上面虽然有丁一,也是个顶缸的,给你遮挡不了啥。张毅如今在武汉,他选你进的军统,不会坐视不管。目前看来,张毅没被牵扯其中,跟这案子没有利害关系。你到武汉不说丁一坏话,只是吵闹要自己那份事后奖金。只要你闹开了,张毅肯定要管。他是军统三号人物,不管也不行。况且这人名声好,向来为人正直,一定会帮你说话。最关键的一点,监视跟踪宣侠父,都是他之前在西安指挥,不救你共产党必然会把责任朝他身上压。”
 
  “就算他能救我,但来揭底,凭他的地位恐怕不行吧?”
 
  “当然不行,他是保你的常随官,还必须要个九千岁出面。为了宣侠父的案子,多死了五个人,还是因为被窝里放屁捂住了,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必须想办法公开化,就没人敢把责任压在你身上了,你才能活。”
 
  “你指戴老板?”侯文选摸脸思考,似乎完全明白了,“好,我去!”
 
  见他听从安排,武伯英把手伸向罗子春,要来问话记录。大致浏览了一下,见罗子春并没把多余的这些话记上,才转手递给了侯文选。
 
  听完来龙去脉,最惊讶的是汪增治,微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开始以为武伯英是个普通人物,听话听音非常不简单,光宣侠父的名字就如雷贯耳,提到老头子和两统局长,轻描淡写的样子,看似很熟悉大人物。又听宣侠父被绑架,还死了五个人,更觉得非同小可。见他讲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越发佩服,敬重之外又加了敬畏。汪增治出于给武伯英帮忙,出于和侯文选交好,也劝道:“侯哥,你现在是死娃抱出南门哩,光剩刨坑一埋哩。赶紧去武汉,听武专员的,没错。”
 
  侯文选正在看笔录,眼睛一翻,感觉他有些不那么仗义:“晌午饭吃了再走,吃饱塞-硬,才好赶路。”
 
  汪增治催促道:“命要紧还是饭要紧?赶紧的,麻利走。我队里刚配了新式三轮摩托车,让司机把你送到商南。你在商南也熟,再叫人把你朝东送。晌午饭到龙驹寨再吃,能快一会子是一会子。万一有个变故,走不了,就全抓瞎哩。”
 
  武伯英补充道:“我今天回西安,来商县这事,肯定包不住。我只等你三天,大后天这个时候,你要赶不到武汉,不管走到啥地方,干脆就地失踪,哪里隐蔽往哪里跑。我就给上汇报案子破了,是你纠集洪老五绑架宣侠父,不成功把人害了。责任肯定都贴给你,西安城不说商县也回不成了,隐姓埋名一辈子,早早给媳妇捎话改嫁算了。”
 
  侯文选脸色土黄,在笔录每页签完名,站起身来说:“我一定赶到,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冤枉明了。我从西安来,带了一些盘缠用度,在我老家放着,这就去一取。到了河南地界,就拿钱包汽车,没黑儿没白儿往武汉跑。你在西安先唱《墙头记》,只要我武汉的《贺氏骂殿》一炮走红,立刻就给你消息。”
 
  汪增治先一步出了办公室,安排三轮摩托,给司机交代,先到商县的侯家取盘缠,再尽快把他送到商南,不要磨蹭不要停。
 
  武伯英把哭丧着脸的侯文选送出来,带点玩笑意味问:“这次这事,赔了赚了?”
 
  侯文选白了一眼叹着气说:“根本就不是为钱,完全是给党国出力,没想到还挨了个这洋错儿!”
 
  送走侯文选后武伯英也要告辞,汪增治极力挽留吃午饭,还不停用师应山的关系劝说。武伯英欠他一个人情,也不好硬七硬八,只好又回办公室。汪增治交代厨子准备午宴款待,离饭时还有一个小时,三人在办公室谈话等待。武伯英和他商量回西安的计划,午饭后就朝回走,估计后半夜能赶到。难免涉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汪增治更加佩服,觉得又攀上了一个高枝,倒不婉转隐约,直接请他今后多多照顾提拔。
 
  武伯英为了靠实他,附在耳边低声道:“这次把侯文选弄回去,他官运也就到头了,副大队长的位子空了,我把你再弄回西安,和师应山搭班子。”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汪增治把耳朵离开,嘴里说得公正,脸上却被许诺搞得一片憧憬,“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师大队配合,绝对比侯文选好。”
 
  武伯英点头承认:“这次来找侯文选,怕你下不了手,过蓝田县时候,就在那里保警队,带了一个排的兵力。”
 
  汪增治心里不高兴,嘴上很光滑:“哎呀,咋不先来找我呢?只要说清楚,兄弟一定帮忙。再说你也是为了侯文选好,他也明白了。我和他是兄弟,和你也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那些道道。蓝田县保警队,虽然不是一个司法区,也是紧挨着的自家兄弟,饭都没吃就连夜回去了,弄得我失礼哩。”
 
  武伯英道:“怕事情紧急,说不清楚,起了误会。”
 
  汪增治突然笑了起来。“前几天,我处理过一个事,人命事,说起来还有些可笑的地方。咱这商县南关,两家子为地界起了争端,先打了一仗没分输赢。双方就都叫上帮会的人,准备再弄一场。张家叫的人,跟着一起到地里硬挪界石,李家叫的人在地头等着。没想到张家这边领头的,和李家是亲戚,一见面才知道,两帮子人合起来反过来打张家。把全家都打倒了,把老汉还给打死了,成了社会案子,我出面给平息的。实际你来找我不说别的,只要提师应山,我也反过来帮你把侯文选抓起来。”
 
  汪增治说完没笑完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听声音神情就开始紧张。“李参谋长,你好着哩。”
 
  “……”
 
  “要啥人?”
 
  “……”
 
  “没有,没有,真没有。”
 
  “……”
 
  “不是我保警队的,我赌咒发誓。”
 
  “……”
 
  “一点儿都不知道,穿保警队制服,不一定就是我的人。”
 
  “……”
 
  “好,好,是,我吃毕午饭,就去见谢师长。”
 
  汪增治挂上电话,撇嘴为难地看着武伯英:“有人给谢富三报告,保警队昨晚把侯文选抓了。他回来,我给安顿,谢也照顾。他问我要人,这可咋办?偏偏把预备一师放在商县,给我安了个爷,惹不起。”
 
  武伯英略一思谋,给他宽心:“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一切由我解释。”
 
  汪增治这才放下心来:“不急,说好了,吃毕了再去。”
 
  武伯英笑了一下:“走吧,到谢师长那里,让他请饭。”
 
  汪增治带二人分乘两辆三轮摩托,穿街道朝保安预备第一师司令部开去。一路上各色百姓纷纷躲避,都知道是保警队的摩托车,不敢招惹。到一师门口下车,哨兵把三人带进去,让等在指挥部外,先行进去通报。谢富三允许后,李参谋长亲自出来迎接,把人领进了师长办公室。谢富三中等身材,非常清瘦,两个脸颊像刀削出来的。他让汪增治坐下后,摆手让参谋长出去,注意力转移到两个陌生人身上,上下打量。他敏锐感觉到,这两个神情气质不是保警队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凶狠。
 
  汪增治介绍:“这是西安来的武专员,武伯英,那个是他手下。”
 
  谢富三微微点头看着武伯英,把这名字在心中沉吟了几遍,示意二人坐下,然后伸手要拿电话。武伯英没坐,看他动作趋势,一个箭步跨上来,按住了电话听筒。谢富三反应过来,下意识一缩手,抬头看着他。
 
  武伯英歉意笑笑:“谢师长,你给谁打电话?”
 
  谢富三反感地斥责道:“松开!”
 
  武伯英没有松手,反而把电话挪得更远。门外两个哨兵听见室内起了高声,警觉地推门进来,捂着腰间的盒子枪,看着来人和自家师长。谢富三盯着武伯英看了一会儿,见他非常坚决,冷笑道:“果然是你,武伯英。”
 
  武伯英继续赔笑:“就是我,你先听我说完,再打电话不迟。”
 
  谢富三转头看看汪增治,再看看罗子春,又看看哨兵,觉得不能太强硬,啥没见啥闹起来也不好,冲两个哨兵摆摆手:“你们出去吧。”
 
  哨兵出去关上房门,武伯英松了按电话的手,疑惑地看着他,无声地继续刚才的问题。谢富三这才道:“我给行营打电话。”
 
  武伯英的推测落实了,就是给蒋鼎文打,苦笑一声:“我是破反专员,就是行营的,你还给行营打什么电话。”
 
  谢富三不想和他争执,看着他道:“行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密切注意你的行踪,如在商县地界发现,立刻逮起来押回西安。”
 
  “我犯了什么罪?”武伯英冷眼问。
 
  “这个我不知道,只管执行命令。”
 
  “只是一个电话,又不是电报,空口无凭,你拿什么做命令?我是上校专员,军委特派陕西,执行总裁秘密使命,稍有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谢富三听问额头上开始渗汗,觉得确实欠缺考虑。“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也为难。行营叫我看护回来的侯文选,也只是一个电话,看护看护,看守加保护。他一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是也不知道究竟为啥,只好执行。听说昨晚保警队把他抓了,我感觉不对,一见你来,更觉得坏了。”
 
  “是的,侯文选是我抓的,我和汪队长的人,到东岳庙抓的。但是昨天晚上,一个不小心,又叫他给跑了。没办法,你们商县,都是护他的人,谁知道哪个给偷放的。”武伯英说完意味深长看了汪增治一眼。
 
  汪增治如坐针毡,武伯英睁眼说瞎话,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把首尾责任都压过来,不敢反驳也不敢附和。这个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莫衷一是。
 
  汪增治的表现,让谢富三信了此话,问道:“那你为啥要抓侯文选?”
 
  武伯英坐回椅子,把宣案的始末有所取舍,简明扼要讲了一遍。“蒋主任待人宽厚,此事上倒不是保侯文选,他是在保丁一。四科毕竟是他手下,密裁宣侠父的事情,这些人担不起,共产党一煽风点火,全部丢命。所以他宁愿被误解,也要保这两个小的,他个子大能顶住。侯是这件事里最不确定的因素,所以让你看护,就是不想弄明,能捏灭是最好。但是我身为专员,受总裁指派追查,就要求个真相。看似蒋主任表面不愿意我一查到底,实际心中也是默许的,你跟了他两年也知道。谁不想面子里子都要,既落个体谅下情,又能落个大公无私。他保了,我抓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汪增治听言点头,他听过侯文选的亲口讲述,知道丁一这档子事情。谢富三也边听边点头,他对蒋主任的为人做事风格,也了解不少。武伯英指指电话:“你现在打电话,就说侯文选跑了,把我逮住了,看主任咋说。”
 
  谢富三完全信了,龇牙一笑:“我不打,没事找这事弄啥。只当没见过你,侯文选失踪的事,我也不知道。”
 
  武伯英笑了:“谢师长真是聪明人,早都听说过你的能力,当杂牌军的师长屈才了。你这一师,也叫一师,可是和胡总指挥的一师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人家是正规军,名气地位、武器装备、军饷经费、立功机会,可不是你的一师能比的。在世人眼中,你是团练部队,团民武装,根本不上档次。你本人很有指挥才能,只是没机会接触胡总指挥,军事才干展现不出来,不然肯定会受赏识。他现在负责西北防务,如果被纳入他的军事体系之中,成为一个正规师,也未尝不可。”
 
  武伯英投其所好,正说在心尖儿上,谢富三摇头笑笑:“哪有这好事?”
 
  “你不是要打电话,不妨给胡总指挥打一个。”
 
  “说啥?”
 
  “就说我在你这里,请他放心。”
 
  谢富三半信半疑:“武老弟,你和胡总指挥,关系真有这么好?”
 
  “那当然,没必要骗你。”
 
  “刚说的正规化,还要靠老弟,从中玉成。”谢富三脸上冒彩,眼睛放光,拿起了电话。
 
  几经辗转,电话接到十七军团司令部,先是副官接听,报告给胡宗南,他拿起了另一部并联电话。谢富三一听胡宗南的声音,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一副谄媚的样子。胡宗南说了几句,就要武伯英接电话,武从谢手中接过听筒,先叫了一声总指挥好,然后报了平安。
 
  胡宗南放下心来:“前天等你来,没等来人,等来了一封信。信我看了,也都明白了,如今给我打电话,说明一切都顺利,我就放心了。”
 
  “总指挥,事情办好了,但是姓侯的,抓住之后,又跑了。不过该招的都招了,供词白纸黑字,签名画押。”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他跑。你走当天中午,蒋铭三打电话来,问你上午来见我了没有,怎么还不回去。我说来了,还在我这里,下午我要去渭南看部队,想带上你,问他借人。他同意了,还说我是人贩子,一有干才,就想笼络。”
 
  “那最好,他还以为,我这几天,一直跟你在渭南。”
 
  “就是,我昨天上午视察防务一回来,他又电话问你。我说把你留在渭南,帮助清理亲日分子,你是破反专员,也有这个职责。反正他信不信,也不能说什么。”
 
  听着他爽朗的笑声,武伯英陪着轻笑了一声。“我想下午就回去,万一蒋主任知道我不在渭南,而是在商县,肯定要责怪。谢师长也怕他怪罪,如果蒋主任要处分,还请总指挥美言。”
 
  “这你放心,你、谢富三、汪增治,我都可以保。为了抗日需要,如今陕西军事政务,我都参与决定。你们都是为总裁办事,如果有人为难,倒不怕这样的阻力。”
 
  “感谢总指挥支持,卑职们感激不尽。我想由谢师长派人把我送到蓝田,你的人把我接进城。这样既圆了去渭南的借口,就算蒋主任知道了,谢师长也好有个交代。他就可以说,把我逮住了往西安送,到了蓝田被部队抢走了。当然,蒋主任不知道最好,那就看谢师长和汪队长,会不会告密。”武伯英边讲电话,边看谢富三和汪增治,借着胡宗南的威势,钉了巴子,卡了码子。有了和蒋主任相当的胡总指挥,取得了总体平衡,关于保密等诸事,他们不敢不办也不得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