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纪事十三 慕徐姿(三)

查看目录    直达底部

    明珠笑笑,“娘娘是个尊贵慈善的主子,从来待下面人和善得很。奴婢们若没猜错,这回定有他人在背后使坏,这个人心眼儿可不是向着谊妃娘娘的啊。”

    谊妃冷然道:“你在说进宝?”

    明珠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娘娘请想,这个人当初可是说过一箭双雕的话?辟邪是一件,暂且不论;訸淑仪年轻美貌只怕将来要专宠,不如一块儿……”

    谊妃冷笑道:“你们反倒想得周全。”

    “他们一个师傅出来的,也差不了很多,只是,”明珠叹了口气,“娘娘倾国倾城的容色,又替皇上生了一位公主,只要再两年必会诞生皇子,娘娘出身尊贵,将来母仪天下算什么难事?区区一个訸淑仪,出身微贱,能不能见到皇上的面也未可知,要那个奴才操什么心?”

    谊妃心中一动,脸上微现笑容。明珠忙接着道:“娘娘再想,这件事出面在外的都是娘娘,若昨日辟邪真的死了,那个下懿旨的主儿只管推说听了娘娘的禀报,自己一概不知便是了,皇上天大的怒气只有娘娘一个人承受,只怕今后再也不上庆祥宫来了。那里笑的又是什么人?”

    谊妃打了个冷战,站起来恶狠狠道:“原来如此,这不是一箭双雕之计,原是将我也算计进去的一箭三雕!成了事,上面她仍可以讨好,又犯不着得罪皇上,好个毒妇!”

    明珠道:“心眼毒辣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众多奴才替她出主意。娘娘妊娠之喜,她理应恨得牙痒痒的,做什么还把心腹的奴才支到庆祥宫来?现在回想,连奴婢也替娘娘捏了把汗。还是辟邪感激娘娘待奴婢们不错,叫乾清宫的人多加留神,娘娘还记得当时吃的每一剂药都由乾清宫的如意亲自来看过,娘娘只道是万岁爷差来的,可万岁爷怎料得到那位主儿的盘算?还不是他们师兄弟两个同气连声地替娘娘护驾?辟邪想到这里还是挺伤心的。”

    “我想这个进宝好端端的坤宁宫奴才不做,反倒在庆祥宫忠心耿耿的?原来是个暗藏祸心畜生!”谊妃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眉梢已露狠色。

    明珠道:“娘娘昨天可见他弯转得多快?皇上一来,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种人圆滑世故,娘娘要多加小心。”

    谊妃点了点头,见明珠有告退之意,下了半天决心,才道:“你回去对辟邪说,不是我要和他过不去,只是宫里有人说他整天和皇上同食同行,他容貌也甚出众,就怕皇上动了别的念头,哎,今天他要你传话来,我这里也多谢他了。他现在皇上身边得宠,只要皇上还上庆祥宫来,将来大家都有照应。”

    辟邪听明珠讲到这里,笑道:“这便是了,我帮她登上后位,她保我荣华富贵,哼哼,想得美啊。”转而对明珠道,“你这件事办得很好,若你贪个钱财什么的,我倒有银子谢你。”

    “不提谢不谢的,”明珠道,“只要六爷不怕我闯祸,再带我出去走走就好。”

    辟邪才要答应待天气好了,就出宫游玩,就听如意大叫着进来,“辟邪,咱们哥儿俩出去走动走动!”

    辟邪皱眉道:“下着豪雨,做什么到处乱跑?二师哥自己去吧。”

    如意笑道:“这是皇上的差遣,师哥我要成事,非你相助不可,皇上已经准了,还不快走?”

    辟邪问了几遍,如意只是笑,不肯说是去哪里,催着他披了油衫,系上雨屐。小顺子也忙不迭地要找自己的雨具,被如意叫住道:“跟你小子有什么相干,我们做的事何等机密,你好好看家罢。”明珠不明所以,忧心忡忡地望着两人出门。此时已是申时了,如意仍是不紧不慢,出宫过了奉运桥,先去宝石口,两边小店都不看,直奔“红匣”店,掌柜的从里面看见了,奔出来作揖,“二爷!二爷!下这么大雨还惠顾小店,真是给小店贴金,快请快请。”

    如意收了伞笑道:“什么小店?什么贴金?除了宫里,就数你这里金子最多了,别寒碜我。”指着辟邪道,“这是我兄弟,快把你的好头面、好钗钏拿出来,给我们小六瞧瞧。”

    辟邪跟进来拽了拽如意衣袖,“二师哥,这要做什么?”

    “你是在各宫主子身边伺候惯的,价值连城的珠宝瞧得多了,眼光如炬,先替我选几件好东西。”

    掌柜已将店中贵重的首饰一匣匣捧了出来,辟邪看了看,指了一对全绿的翡翠双莲蓬,一双金镶玳惠钏臂,道:“就这几件还看得过。”

    掌柜竖着拇指道:“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好眼光!”

    如意道:“既然好,我就要了。”

    伙计打过算盘来,道:“一共七十三两整。”

    掌柜呵斥道:“什么七十三两,七十两就是七十两!”

    如意一笑,摸出两张四十两的银票,往掌柜手里一塞,“只要东西好,不差这点。”

    掌柜忙命人用红木匣子装了首饰,包上洒金绢纸,又怕天雨弄潮了,特地用油绢又扎了个包袱,恭恭敬敬送到门口,双手奉上。

    辟邪见天色渐黑,催道:“这也算差事?眼看宫门要下匙了,师哥还是早回吧。”

    如意笑道:“不瞒你说,皇上今夜宿椒吉宫,用不着我们,特地放了咱们哥儿俩一天假,明早再回也不要紧。”

    辟邪听到椒吉宫三个字,脸色又是一白,如意已叫了车,拉着他上来道:“难得出来,喝杯酒去!”跟车夫耳语几句,马车便辚辚向北,从双秋桥过江,辟邪嗔道:“二师哥也是个自作主张的,这又是往哪儿去?”如意只管敷衍道:“到了就知道了。”马车已拐了几个弯,辟邪眼尖,望见前面牌楼上“兰亭”两个字,不由啐了一口:“早料二师哥不正经,我便不出来了。”

    如意不由分说,拉他跳下车,“兄弟年纪不小了,也该出来玩玩儿,有什么要紧?”

    吉祥见皇帝折子批得晚了,上前劝膳。皇帝扔下笔,笑道:“早上还说去椒吉宫的,不如在那儿晚膳。”

    吉祥也替皇帝高兴,打发人去椒吉宫传信,命人备了轿子,张好雨蓬,请皇帝移驾。椒吉宫在东六宫最北,沿途必经庆祥宫,皇帝想到从来都在庆祥门转入,念及往昔情分,不由要叹谊妃糊涂。到底吉祥善解人意,隔着轿帘道:“万岁爷,前面就要过了庆祥宫了,听说谊妃昨儿起身子就不爽快……”

    皇帝一声不吭,只从身上摘下折扇,隔着帘子递出来,吉祥连忙接过,小跑着交给庆祥宫门前的小太监,低声道:“你去和谊妃娘娘说,万岁爷虽还有些个赌着气,到底和娘娘多年的情分,现下后悔昨儿的话说得过了,拿个信物来,要娘娘自己珍重身子,少了娘娘伺候,万岁爷也不高兴。”小太监大喜,忙拿着扇子奔进去。

    吉祥又赶上皇帝銮驾,在椒吉宫门口唱道:“万岁爷驾到——”

    訸淑仪已经久候多时,此刻领着宫中人等叩首接驾,“臣妾慕氏恭迎皇上圣驾,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早闻她容色过人,却从未留意看过,当下亲自上前扶了一把,“起来吧。”原本想叫她抬起头来看看,却觉手中纤细柔和的手腕正在战兢地发抖,心中怜惜,便没有勉强。

    “传膳吧。”皇帝坐了,向吉祥点点头。这是嫔妃宫中的便膳,只上了十六道大小菜肴。吉祥笑盈盈托着只均净的玉杯来,才是合卺酒。皇帝接过来饮了一口,又授于訸淑仪,她微微抬头饮完,吉祥喝了声彩,说了些吉兴话,皇帝笑道:“坐。”

    吉祥见訸淑仪惶恐不安,只是绞着手帕垂首侍坐,笑道:“訸淑仪该不是怕见人吧,奴婢要是长成訸淑仪这样,还不整天在大街上逛悠,只怕别人瞧不见。”

    皇帝笑道:“不用你去臭美,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是个没皮没脸的。”

    訸淑仪这才抬起头来一笑,艳丽容颜顿令华室失色,皇帝一时眩目,竟是怔了半晌,还过神来才觉喜出望外,叹道:“难怪……”

    吉祥一笑,悄悄退出。訸淑仪更觉局促,飞红了脸,丽色更是浓到化不开。皇帝看着她,饮了杯酒问道:“宫里还住得惯么?”

    “还好。”訸淑仪的语气倒是温柔大方。

    “想家了吗?”

    “有时会惦记。”

    “哦?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任职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臣妾的父亲曾是震北大将军司马,十多年前便辞官回乡,如今父母俱在堂上,还有一个兄长。”

    “你还有一个兄长?叫什么名字?任什么职?朕今后留心着,也好提携他。”

    訸淑仪却莞尔一笑,道:“臣妾的兄长名灿,字离姿。臣妾也不知兄长现在何处。臣妾的父亲从前托故人照应他做官,他却不要,一怒之下出走,六七年了也不见回来,现在想是在哪里从军。”

    皇帝笑道:“姓慕,慕灿,慕离姿,听起来倒是女子的名字。照你这么说,你兄长却是个有骨气的好男儿。”

    訸淑仪忙道:“兄长的名字虽有些柔弱,却是一位高人送的。那道士看了兄长的面相,言道他命中金气大胜,性格刚硬,必有兵戎之灾,名字里要有火,才能克制。”

    “原来你父亲也信这个的?”

    “臣妾父亲原是不信,后来见兄长果然喜好个武艺兵法,模样虽然不难看,却是生性刚烈,好比金刚转世,才顿足捶胸地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起名叫炭,字火烧便了。”

    “慕炭,慕火烧?”皇帝不由哧地一笑,“那么你呢,在家里名字叫什么?”

    訸淑仪脸又红了红,“臣妾小名徐姿。”

    “慕徐姿……”皇帝只觉这名字和她脉脉婉转的风韵极是般配,心里感叹了一声,此刻心神所属全在她身上,随便吃了些饭菜,牵住她的手慢慢往寝宫而去。每走一步,便觉慕徐姿的手便凉了一层,坐到床沿上,将她的手捂在怀中,笑道:“好些了么?”

    慕徐姿眼中尽是恐惑神色,十六岁天真的少女尚不知承欢作态,只是双唇颤抖着道:“没有。”

    皇帝忍不住微笑,搂她在怀中,感到她胸前柔软的肌肉贴在自己胸膛上,不由血流汹涌,情欲难抑,用滚烫的嘴唇吻着她的额头道:“一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