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台第15章 穆宗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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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宋朝北侵,穆宗不得已匆匆结束春捺钵,下令回上京。君王一声旨意,便令出法随,只三天时间,大部队便已经上路了。草原上,漫长的回京队列连绵不绝,燕燕坐在马车里,闷闷不乐。她自三天前就这样了,似乎那个爱笑爱闹的顽皮少女,忽然间变成沉静的大姑娘了。

    一向爱同她打打闹闹的乌骨里觉得纳闷,推着她:“喂,你怎么了?”

    燕燕闷闷地说:“没什么。”

    胡辇却是不在车中,骑着马在前面,燕燕的异状,她并没有发觉。这次回营匆忙,她要帮着父亲准备回程之事,似他们这等拥有部族、臣属、私兵、奴隶的大贵族,出门回程自然不可能只有打个包袱的事情。萧思温研究军报,把事情全部甩给她,她忙得只能把一部分事情派给两个妹妹分担,哪里有空留意到她们的心事。

    偏生乌骨里也是一边忙着事情,一边抽空还要与喜隐悄悄见个面,直至回程路上,骑累了马回到车中,才发现燕燕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燕燕却是不理乌骨里,只独自掀开车帘,看着车外。乌骨里自然是不知道,自己一句随口的玩笑话,令这个从无心事的妹妹,开始有了心事。

    去年偷听到族兄萧达凛劝胡辇考虑婚配对象时,燕燕甚至还天真地劝胡辇:“嫁给德让哥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和德让哥哥成一家人了。”

    可是从何时起,这种感觉,就不一样了呢?

    从小她就喜欢追着德让哥哥玩,然后就不知不觉,成为一种习惯,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关系,会到永远永远。可是人都会变,人会长大,小姑娘会长成大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胡辇告诉她,这是她长大了。

    长大了,就会多了许多莫名的心事,莫名的愁绪吗?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她却发现自己更喜欢缠着韩德让了,甚至在韩德让面前,更加无理取闹了,她希望他看到的都是自己,希望他也以同样的投入来对待自己。其实,这三天来,她只要睡觉的时候梦到胡辇和韩德让在一起的情景就会惊醒,气闷不已。

    她转过头来,忽然问乌骨里:“二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乌骨里眼睛一亮,扑到燕燕的身上笑道:“小丫头,你莫非有看中的人了?是谁?是谁?”

    燕燕诚实地说:“是德让哥哥。”

    乌骨里顿时失去了兴趣,松开她仰后一靠,翻个白眼:“哦。你已经说了一百遍了,你喜欢德让哥哥,你将来长大要嫁给德让哥哥。大姐,德让哥哥很好的你嫁给他吧;二姐,德让哥哥很好的你嫁给他吧……哎呀,小燕燕,我知道你的德让哥哥最好了,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嫁给他,这么多年了,你可不可以说出第二个名字来同我说话?”

    燕燕恼了,捶了她一下:“二姐,人家好好地同你说正经事,你要取笑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乌骨里坐正了,笑着接住她的小拳头:“好了好了,你倒说说,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燕燕扭捏了一会儿,道:“我就是想问啊,你说吧,说吧。”

    乌骨里顿了一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浮上一个笑容,声音也低了下来:“嗯,是啊,你若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想天天看到他,怎么看也看不够。离开他的时候,就会想他,睡觉的时候,就会梦到他……”

    “要是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呢?”

    乌骨里眉毛立刻倒竖起来:“他敢!”

    燕燕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问:“那会怎么样?”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乌骨里说到这里,怀疑地看看燕燕,“看这样子,你似乎真的有喜欢的男人了?少拿韩德让搪塞,你从小到大,说起他来从不害羞的,要是他的话,你还能这样奇怪?”

    燕燕闭上嘴,不说话了。乌骨里扑在她身上,又是呵痒痒,又是捏脸蛋,威胁利诱了好一会儿,也没问出是谁来。却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之声,不禁掀帘问:“怎么了?”

    胡辇骑着马,一脸严肃地过来呵斥:“别探头,在马车里待好,拿上弓箭和刀,小心,外面有刺客。”

    “刺客?”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叫道,“什么刺客?刺客在哪里?”

    胡辇把两个妹妹塞回马车,就拨马回转向前,便见身后一骑疾驰而过,胡辇忙叫住他:“德让,出了什么事?”

    韩德让脸色极差,却不及理会胡辇,只匆匆一点头而过,胡辇不放心,也追了上去。燕燕在马车中听到“德让”二字,再也忍不住,也跳了出来,骑上马追过去。两姐妹追到前面,却被皮室军挡住,但见气氛紧张,警卫森严,只放了韩德让一人进去。

    胡辇抓住一名军官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那军官的脸色也是极难看,只行了一礼道:“有刺客行刺主上,明扆大王受了重伤。”

    燕燕失声:“明扆大王——”她知道明扆大王对于韩德让来说,有多重要。甚至可以说,胜过韩德让的生命。而今韩德让用生命来守护着的人受了重伤,韩德让——韩德让他会怎么想,他的心里,应该有多痛苦啊!

    想到这里,她扭头对胡辇哀求:“大姐,你快去向爹爹拿令符,我要进去陪着德让哥哥!”

    胡辇气得狠狠拧了一下她的手臂,斥道:“少胡说八道,主上遇刺、皇子重伤,你知道这里头的事有多严重,你少给我再添乱。”转而命令侍女:“福慧,给我押着她回去,看着她,不许她给我惹事。”这边忙去找萧思温商议对策。

    萧思温与韩匡嗣正并肩骑马而行,他们在离御驾较远的地方,低低地交谈着。

    “思温宰相,你觉得皇子贤如何?”

    “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韩匡嗣听闻此言,嘴角已经翘起:“看来,您对皇子贤的印象很不错。”

    萧思温沉默良久,道:“先皇死在祥古山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不知你我有生之年能否等到另一个明君。”

    韩匡嗣亦叹道:“当年救下皇子贤,我也是抱着为先皇尽最后一份心力的心思。确实没想到他能给我们一个这么大的惊喜。”他顿了一顿,“也许是因为他身体弱,所以想得比别人更多一些。”

    萧思温点了点头:“是啊。自我契丹开国以来,横帐房三支一直为了争夺皇位血流成河。各支子弟,一出生即以夺皇位为天生使命,却不知道为谁而夺,为何而夺,夺来了又如何处置。没得到皇位的人眼里只有那个位置,得到皇位的人又要全心全意防备旁人夺走自己的位置。”他说到这点,停顿了良久,又长叹一声,“主上利用祥古山之乱得位后,只知纵酒杀戮。他一生所求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我一直在想,主上去后,谁能继承他的位置。李胡?罨撒葛?喜隐?只没?敌烈?不,这些人都和主上一样,想要皇位,却从没想过夺得皇位之后要为大辽做什么。”

    “但在这么多人中,皇子贤是唯一一个不但想过夺皇位,还想过夺回皇位后做什么的人。我想你如今可以下定决定了,是吗?”

    萧思温叹道:“……皇子贤的身体太弱了,谁也不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要说服群臣支持这样一个主君太难了。”

    韩匡嗣盯着他,沉声道:“可是,他确实是眼下最适合的人,最能继承我们改革汉制理想的人。”

    萧思温苦笑:“回京之后,我得去大于越府拜访一趟……”方说到这里,忽然亲兵自远处跑来,叫道:“思温宰相,不好了,主上遇刺。”

    萧思温吓了一跳,忙问:“主上可曾有事?”

    那亲兵忙道:“主上无事,只是……明扆大王为了救主上,替主上挡了一刀,如今受伤极重。”

    “什么?”韩匡嗣失声,“你说什么,明扆大王受伤,这怎么可能……”他已经顾不得询问,话未说完,已经拨转马头,急向御驾方向飞驰而去。萧思温也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回过神来,看到韩匡嗣疾驰而去的身影,忽然摇头笑了一笑。韩匡嗣当真是关心则乱,却没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所在。

    韩匡嗣赶到的时候,差不多是和迪里姑同时抢进马车中,马车极宽大,车中还有刺客和宫女们的许多尸体,极为凌乱。穆宗坐在正中,一只手紧紧抱着耶律贤,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上方止血。此刻他的神情是极度震怒惊乱的,完全不顾站在一边的罨撒葛劝说,只一迭连声地吼着:“御医呢?迪里姑呢?韩匡嗣呢?韩匡嗣为何还不来?”

    韩匡嗣抢进来,正欲行礼,穆宗已经不耐烦地叫道:“快来看明扆,你行个屁的礼。”

    韩匡嗣忙抢上前来,从穆宗手中接过耶律贤,将他平躺在地上,再与迪里姑一齐动手,剪开他伤口旁边衣物,一起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耶律贤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血不住涌出,韩匡嗣眉头紧皱,与迪里姑一起动手,几名御医打下手。

    穆宗坐在一边,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不断往外端,他的双手仍然在颤抖,罨撒葛劝他:“主上,此处凌乱,您还是先到副车上歇息吧。”

    穆宗却摇了摇头,恶狠狠地道:“朕要看着明扆,他是为了朕而受伤的。”他的目光凌乱而嗜杀,既因刚才命悬一线的惊吓,更有对敢谋害他之人的愤怒。

    韩匡嗣将耶律贤伤口完全包扎好,才向穆宗汇报:“主上,明扆大王伤势虽重,但好在不是伤到要害,若是换了体壮之人,倒还好说,只是……”

    穆宗一挥手,不耐烦地说:“只是什么?韩匡嗣,你要什么药,只管说!”

    韩匡嗣眼神一闪,道:“臣观大王脉象弱而混乱,外伤虽可治,但怕身体耗不起。因此臣请求,大王养伤期间,只用臣之药,勿用其他药物,否则……恐怕药性冲突,伤势加重,有伤性命。”

    罨撒葛听得此言,眼神一闪,却不说话。

    穆宗怔了一怔,忽然似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各种神情交错,重重地一捶自己的膝头,粗声粗气道:“我只把他交给你,从今天开始,所有的药物,都由你说了算。”说着,便站起来,疾步走了出去。

    罨撒葛看了韩匡嗣一眼,匆匆跟了出去。

    穆宗下了马车,疾步而走,众侍卫退让不及纷纷跪下,穆宗看也不看众人,上了副车,便喝令身后侍从统统滚出去。

    罨撒葛紧跟他的身后,看着穆宗忽然间发作,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走到他的身后,低声道:“主上,是不是要停了他的药?”

    穆宗忽然爆发起来:“可恶的李胡,可恶的察割,可恶的娄国……”他跳着脚,暴怒地把历年来谋逆王族诸人挨个数着,足足骂了半刻钟,这会颓然跌坐在榻上,捂住脸长叹一声:“明扆、明扆是个好孩子啊……”

    罨撒葛轻拍着他的背部,他知道方才耶律贤冲上来,挡在穆宗面前,剑从耶律贤的胸口刺入,鲜血飞溅,这个场景让本来就精神极为脆弱和情绪化的穆宗受到了刺激,所以才会陷入这种语无伦次的情绪。他在穆宗身边这么多年,岂能不了解他,恭敬地顺着他的话:“是啊,这孩子平时沉默寡言,不像只没那样经常在您面前卖乖,但对您却是真的忠诚。”

    穆宗无意识地摸着扶手上的花纹,这个皇座多可怕,坐上去以后,人的血就变成冰冷了,看见的都是敌人了,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是啊。这么多年来朕一直不放心他,朕登基以来宗室里一直有那么多人谋逆,而他是先皇嫡子,最有资格抢夺这张龙椅。朕以为他就算自己没心思,也会被那些人鼓动起来。虽然朕困于誓言必须养着他,但一直……”

    罨撒葛见他心情激动,当下只有全部顺着他:“是啊。其实想来也是,他四岁以来就养在大哥膝下,你我素日待他就很好。他一个长于深宫的孩子,不和我们亲近,又能与谁亲近了。”

    穆宗沉默良久:“……朕后悔听信肖古的话,给明扆下药。罨撒葛,他用了这么多年药,早就伤了根本,便是停药也活不了多久。这皇位还是你的,朕只是忽然不想看到他死在朕前面,朕……不忍心了。”

    罨撒葛垂手:“是。”

    穆宗挥了挥手,罨撒葛退了出去,几名近侍宫女便进来服侍穆宗换下染血的龙袍,捧上金盆洗脸。穆宗看着金盆中自己染了半张血污的脸,水中倒映,脸是扭曲的,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忽然打翻了金盆,宫女们吓得跪下来,不敢作声,这时候穆宗的神经是极脆弱的,只要谁稍有一点不应该发出的声音,立刻就会送了性命。

    穆宗自己拿起拧干的巾子,随便擦了擦,便扔到一边,大叫道:“拿酒来……”

    酒很快地送上来,他拿酒壶,一口饮尽。一直颤抖着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了。酒,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从当年祥古山事变开始的吧。

    察割早就秘密联络了许多部族首领,若非如此,就凭他自己的亲兵,也不能够在这一晚上就控制了全局。那些部族扎在外围,并不参与谋逆,却是袖手旁观,方便察割行事。察割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然而他并没有想过,自己只不过是李胡和耶律璟手中的刀子罢了。

    第一个找察割的是李胡,李胡皇位即将到手却功亏一篑,自然是不甘心的。他让余部找了察割,企图在世宗出征之时,杀死世宗。而他在上京掌握时机发动政变称帝,召诸部回师。

    可是李胡没有想到,不甘心的不只是他,耶律璟也看上了察割宿守之职和察割的不驯之心,派弟弟罨撒葛结交察割,知道此事。

    所以,察割的不轨之心,才会迅速泄露,使得屋质、甄后先后向世宗进谏,逼得察割不得不提前动手。当察割狗急跳墙想动手又恐势力不够,而将耶律璟请来,假意称拥耶律璟为帝,耶律璟当众拒绝,得以在事后洗白了自己,甚至隐约暗示察割可以自己称帝,令察割野心暴炽,不顾李胡预设而悍然出手。祥古山之夜,一切事情就这么迅速发生,脱离了李胡的预谋,也脱离了察割的掌控,而每一步都踏在耶律璟想要的节奏上。

    那一夜,他自以为掌握了人心,掌控了变局,掌控了结果。然而他平生最惶惑的时刻,也同样是在这夜。他谋划的时候,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而当察割真的开始杀人,他看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可怕,也看到了素日皇座底下看似臣服的那些人背后的叛逆之心。

    是恐惧退缩,还是疯狂前行?一步走错,一句说错,那么刚死去的世宗,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他畏惧到隔着一层薄薄的毡帘,竟不敢出门。这时候,罨撒葛给他送上一皮囊的烈酒,用以壮胆。之前,他并不怎么喝酒,所有过于烈性的东西,他都有些畏惧。他可以在暗处算尽一切,可是需要烈酒,才能够走出这个营帐。这酒,催化了他的勇气,也许只有当烈酒还在燃烧着他的血液时,他才敢于面对当时滚落到他脚边的头颅。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他看着面前所有低下的头颅,他只想纵声大笑,再痛痛快快地饮上一大袋酒。

    从那时候起,他就离不开酒了,只有那烈火般的液体入喉,他才会放松,才会兴奋,才不会恐惧,才不会退缩。这些年以来,恐惧如同一只怪兽在他身后紧紧相随,唯有酒,是他唯一可抓住的绳索,而杀戮,是他抵御恐惧的刀。这些年来,他杀完了人,就要喝酒,只要喝了酒,什么恐惧都消失了。可今天,他喝得再多,还依旧是恐惧的。

    那一夜的恐惧感,又再度降临。他本以为自己离危险已经很远了,可是没有想到,今天他差一点死了,就差一点,那刀子就要砍到他的身上。

    幸亏明扆,幸亏有明扆挡住了他。

    他的手在抖,明扆身上流的血,滚烫地,流在他的手中,一点点变冷,看着明扆气息微弱,他失控地大叫,他不能让他死,他是皇帝,他掌控着一切,他的意志能够决定一切。

    他不能——让那些黑暗中窃笑着的、谋划着的人们得逞。

    夜深了,草原上一切变得清晰可闻,草虫低鸣,小兽穿过草间,马厩的马在吃草——还有,不知什么怪兽在笑,咯咯咯的,十分瘆人。

    穆宗抓起皮囊,又喝了一大口酒,这一夜怎么那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