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三部 1995(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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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冯欣欣偷看到雷东宝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却不再粗声粗气说话,以为她又拿孩子要挟成功,得意地更加油蹦跳。冯母外面都躲不住了,进来看看雷东宝,忙对女儿道:
 
  “别跳了,你要跳出人命来吗?”冯母也加入床下扑冯欣欣的队伍。冯欣欣这下躲不掉,终于被雷东宝抓到。
 
  雷东宝松了一口气,压抑心头的怒火,闷声道:“吃饭。别玩得过火。”
 
  “那你打电话跟表哥道歉。他没面子就是我没面子,我没面子就是宝宝没面子,我们都没面子,我们还活着干吗。你今天不打电话可以,明天你一走我就去医院做掉……”
 
  “妈的,做掉就做掉。”雷东宝终于火了,一把将本已-抱--住的冯欣欣扔回床-上,怒道,“你爱闹闹,你今天不闹掉,老子明天一早叫人拖你去医院打掉,你妈的我稀罕,给脸不要脸的,跳啊,跳,尽管跳。妈的。明天等着,你不去我让人架着你去,老子不要了。”
 
  雷东宝说着,真的甩手不管了,自个儿坐下吃菜喝酒。这边冯家母女俩都吓傻了,冯欣欣傻好久,这下是真的吓得大哭起来。但这哭声听在雷东宝耳朵里,就是又狼来了。雷东宝在外面将酒杯一顿,骂道:“哭你妈的,急着投胎去啊,投胎也等老子吃饱来了结你。妈的还哭,老子成全你,今晚就去做掉。”
 
  雷东宝越骂火气越大,操起杯子狠命摔地上,起身撞开桌子,冲进卧室。冯母一看不好,赶紧阻拦,被雷东宝一把推开,雷东宝操起没几两重的冯欣欣就往外去。冯母急了,急冲到前面,挡在房门口。这时候冯欣欣也怕了,她说什么都没想到雷东宝敢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且还不是光说不练,而是玩真的了。她泣不成声地讨饶,连声说:“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雷东宝根本不听,一手挟着冯欣欣,一手想拖开那个年纪没比他大几岁的丈母娘,但丈母娘死死撑住不放松。雷东宝看着心烦,不肯跟女-人扭打,就把冯欣欣往她娘怀-里一扔,自己继续喝酒吃饭,两只眼睛则是狠狠盯着娘俩不放。冯欣欣早吓坏了,躲她妈怀-里不敢看。她妈也不敢喊“东宝”了,道:“雷书记,你慢慢吃,我跟欣欣洗把脸就出来。”
 
  雷东宝横了一眼,没说,心里厌烦透顶。是啊,如梁思申所说,即使宋运萍当初怀孕后-性-情大变,可宋运萍怎么可能当众撒泼?这么一想,他把心中宝贝冯欣欣的心淡了下去。等会儿冯欣欣洗了脸拢了头发出来,被她妈教育了,乖乖坐到雷东宝身边靠着,两眼泪汪汪看着雷东宝,想哭又不敢哭,雷东宝一看这样子,心又软了。毕竟冯欣欣还是长得像宋运萍,再说又是这么嫩生生一个少-女。但他心里有气,没理冯欣欣,反而是冯欣欣对他又是夹菜又是斟酒。
 
  晚饭后看电视,冯欣欣也是不顾妈妈在场,紧紧靠在雷东宝怀-里-抱-着无法合-抱-的雷东宝的大肚子,非常温柔,冯母只好提前退场进去自己房间睡觉。于是冯欣欣更是肆无忌惮,一只小手伸进雷东宝的衣服里。
 
  一夜过来,雷东宝便把发火的事抛到脑后,但冯欣欣却是再不敢仗着孕妇身份闹事了。她总算是实打实见识到了什么叫雷老虎。
 
  既然冯欣欣不闹,却变得黏人,雷东宝便又疏了去韦春红那里的次数。
 
  却说梁思申与韦春红一起回市区,就吃了一顿韦春红特意为她准备的清淡可口的私房菜。吃完,韦春红又非要护送梁思申回宾馆。梁思申坐在出租车里,想到雷东宝的负心,再看看韦春红这张长得比雷东宝老好几年的脸,心里很是感慨,又因为不熟不便直言,就借口休息,拉韦春红进宾馆美容厅做脸。
 
  韦春红虽然财大气粗,却还是第一次进美容厅享受。里面美容小姐比她脸还嫩的手指-摸-上她的脸,她忽然感觉自己原来已经是老的如此不堪,禁不住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耳根流进头发里。她见梁思申闭着眼睛让另一个小姑娘按摩,嘴角却非常复杂地罗列她这边的小姑娘替她做的项目:清洗、美白、补水面膜……她什么都不问,收起泪水静静挨着,让小姑娘为她忙碌。温柔舒适的触感之下,她苦累那么多年的心终于一松,坦然睡了过去。
 
  梁思申的项目完成,她起身看着熟睡的韦春红,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粗糙双手,不知怎么就想起刚才为东宝指给她看的山路了。这个城市以前不知道如何,现在看上去是不如东海那边富裕啦,可能与沿海地区近年发展迅速有关。但毋庸置疑的是,宋运辉出去读大学时候,家境是很不好的。但竟然是须走着去火车站——以前宋运辉都没提起过,梁思申也做梦都想不到。
 
  而那个初中毕业就高考,从那条蜿蜒山路走着出去读大学的少年,现在却是大家嘴里的宋总。
 
  梁思申不禁想到她有次回国内过圣诞假期,长大后第一次见到宋运辉的印象。那是在建设中的东海工地吧,那次见到的宋运辉又黑又瘦,只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而那年他也还不到三十。那年他都忙得只有与她吃一顿中饭的时间。
 
  难怪他现在两鬓见霜,一个从山路走出来的根基一穷二白的男孩子,要用多少的努力才能到今天成就,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他只在信中杂乱无章地痛诉过他对工作的热情和矛盾,他只说过“我很骄傲”,他从没对她说过辛苦。
 
  相比之下,她独自在海外生存的曲折又算得了什么?对,当年他还伸手帮过她呢。在他面前,她以后不要再喊累。
 
  她又想到初与宋运辉恋爱时候,他的扭捏生涩,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竟然还不如她老练,她以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个-性-太严肃,现在才知,他哪有时间好好享受生活。
 
  想着想着,梁思申的眼睛涩涩的,柔肠百转地心疼。
 
  一会儿韦春红的脸终于被整理出来,韦春红醒来,揉揉眼睛看镜子中的自己,看来看去,虽然还是这么张老脸,却没想到还真嫩了一些,血色好了许多。她很是喜欢。再看到一双手也被修整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照梁思申的说法,还做过蜡膜,她看着果然是细致了许多,细致得她以后再不愿干厨房里的粗活。一觉睡醒,乌鸡变凤凰,这才是女-人啊。可她有些讪讪地说,虽然像豆腐了,可还是老豆腐,与嫩豆腐没法比。
 
  梁思申好人做到底,又带着韦春红做头发去,还是韦春红过意不去,坐在美发厅的椅子上硬是要梁思申回宾馆休息。看梁思申走后,韦春红心说,这个出身这么好的女孩子可真会做人,知道她今天心情不会好,就拖着身-子陪她这么久。她不知道宋运辉以前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但心说肯定是没法跟梁思申比。虽说她才遭遇被外面狐狸精撬了婚姻的事,可她怎么都无法对宋运辉离婚再娶的梁思申反感。换她是男人,她也想要这样的老婆啊。她不免坐在椅子上叹气,可她也是很好的老婆呢。对,她以后要保养得好一点,要多疼疼自己。
 
  梁思申回宾馆后没再出去,也没参加宋运辉评审会后的晚宴,她怕包厢里的香烟。她休息足了,晚上独自去西餐厅吃了,回来看CNN。好在宋运辉很快回来,梁思申知道宋运辉是不愿冷落她。她跟宋运辉说了去小雷家的事,见宋运辉一天高强度的忙碌下来,神情有些倦,她就拿来另外两个枕头都垫在宋运辉背后。
 
  宋运辉把似乎还想忙碌什么的她拉住,两人一起靠枕头上,笑道:“别忙,一起说说话,你也累一天了。”
 
  “没有,我睡了一下午。你说,刚才我跟你说的东宝大哥的话,是不是真的?”
 
  宋运辉犹豫一下,才点头:“都是真事。”
 
  “我上午后来都不忍心了,他是真爱你姐姐的,可是他的爱可能不同。你……”
 
  “不。”宋运辉拒绝的很干脆,也没给任何解释。但见梁思申要起来,忙道:“别走,我……”
 
  “你别动,我给你做面膜,嘻嘻,你放心,我现在用的都是最安全的,肯定没激素。今天带韦嫂做美容,我心里早想着怎么算计你了。”梁思申也知道宋运辉肯定拒绝与雷东宝和解,原因都不需要宋运辉勉强说出来,因此她自觉转了话题。
 
  宋运辉也乐得不说,但笑道:“不要,像什么话,那是你们女孩子做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梁思申说话间早拿来毛巾、水杯和各色瓶罐,硬是使出-水磨工夫,将宋运辉按到她腿上躺下,任她肆意作法。宋运辉有些半推半就,但躺下就不肯再起来,闭目让梁思申的手轻轻揉过他的脸,往他脸上不知涂什么东西,凉凉的,香香的,很舒服。“我给你先磨砂。你胡子跟比沙粒还硬呢。”
 
  宋运辉的脑袋刚从战场一样的工作中脱离出来,又遇到雷东宝的事,本来转的飞快;但被梁思申三两下柔柔地拨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懒得去想公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磨砂是什么意思?”
 
  梁思申给他解释。按摩的差不多的时候,她擦掉手指上的磨砂膏,又帮宋运辉揉揉肩胛那儿的肌-肉-。宋运辉闭目享受,只觉得神仙不如。他怕自己睡着,辜负美意,就找话说:“我问朋友借了车子,我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路,明天带你去我家里看看。不过已经不是老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做梦做到回家时候,看到的总是家里的老屋。”
 
  “我也是,美国那么多年,做梦做到回家也是小时候的家。我今天看到你上大学去走的山路了,东宝大哥说就是在那条路上遇到你姐姐。”
 
  “哦,说起来那还是古道呢。可惜这次时间不够,要不然真想去看看。明天想去我-插-队的地方吗?”
 
  “要去,当然都要看看。等我生孩子后,我们另外安排专门时间走走这条路吧。算起来我小时候的日子过的真好。”
 
  “是,你家不一样,你当时长得也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站在那儿,气质就与其他小朋友区别开来了。我记得跟你说过-插-队的原因。”
 
  “说过,为了读高中。”
 
  “我-插-队时候就住猪圈旁边小屋里。上次去的时候还没拆,现在估计没指望了。我-插-队的地方再翻过山头,就是杨巡的家,更穷。”
 
  “杨巡也不容易。”
 
  “嗯。他最早的馒头生意,都是靠肩膀挑着挑出大山,走街串巷。他起点更低,企图心不免强了点。”宋运辉想到自己过去被虞山卿讥讽姿态难看,不由得一笑,他现在可以云淡风轻地对待了。
 
  “杨巡虽然辛苦有了今天,可人还是脱不了的馒头气。我真惊吓你,我小学时候就没感觉你有农村气……”
 
  “什么叫农村气?”
 
  “我中文不好,哼。”
 
  “呵呵。”宋运辉心里高兴,看起来姿态问题,在梁思申眼里是努力,从另一个角度看叫姿态不美,全凭看的人怎么待他。
 
  “你那时候一定想,怎么把那头母猪养肥,让它早早产崽。别整天吃晚饭跟吃药一样,往后没奶怎么办?”
 
  宋运辉听了大笑,白天再累也不觉得了,所有辛苦都非常值得。
 
  梁思申也是很喜欢两人这样的独处。她不清楚以后自己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插-在她和宋运辉中间,她会不会觉得不便。在东海时候宋引很黏着她,很喜欢她辅导作业,很喜欢她给讲天南海北的故事,更喜欢和她一起游戏,因此宋引常喜欢横-插-在她和宋运辉中间,令得她和宋运辉独处的时间只有在宋引睡觉之后,她总是挺心有不甘的。
 
  可现在她和宋运辉幸福地单独相处了,她又在心里内疚她抢了人家孩子的爸爸。因宋运辉把宋引送去金州四天,明着就是掐算好了她留在东海的时间而定。她忍不住有些煞风景地提醒宋运辉:“好几天没去关心一下猫猫了,要不要打个电话去问问?”
 
  宋运辉的眉头明显紧-了紧,“在她妈妈那儿,又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不会有事。我还是别节外生枝。”
 
  “猫猫的妈妈还跟她爸妈住一起?上回好像你说的,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吗?”
 
  “听老蒋说又吹了。”宋运辉尽量地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为什么?你被挤牙膏啊。”
 
  宋运辉不甘不愿地道:“那男的据说心里有顾虑,怕因此得罪我,影响他在金州的前途。你知道,老蒋现在有意利用我以前新车间的人手培植新势力。老蒋到位后风向转了一转,就坏事了。”
 
  梁思申大为惊异:“还有这种事?”
 
  “金州很封闭,封闭道你无法想象。所以我才把东海的宿舍区放到市区,算是半开放,否则也是差不多。其实我哪儿那么小心眼,离婚只是婚姻出错,不是双方谁对谁错。当时心急上火的也赖过别人的错,现在想想当时我也不对……思申,实话爱听吗?”
 
  “嗳,我还在犯金州人的错,不好意思。可这话你跟我说说还行,跟蒋总去说,人家可能还以为你惺惺作态。”
 
  “所以你说我冤吧。我脸上的东西可以洗了吗?”
 
  “可以了,最好全身冲洗,头发上可能有些粘到。”梁思申看宋运辉一跃而起,却见他拿着一张脏脸想来贴她的脸,连忙大笑避走。等宋运辉终于进去冲洗,她回头思考刚才宋运辉说的话,心里真是汗颜无比,宋运辉都看开了,她却还小心眼地计较着。她不得不承认,宋运辉比她有心胸,关键的,她估计还是因为宋运辉够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竟能超然对待自己的过去。
 
  梁思申看看浴室紧闭的门,想到外公有次跟她聊天,提起宋运辉的-性-格。外公说宋运辉这个人是以工程人员分解机器设备的思考方式看待他周围的人的,几乎很少掺杂自己的情感进去。梁思申心想,这会不会与宋运辉从小不属于主流,只能旁观同学们的革命行动有关呢?她不得其解,可她不愿同外公一起分析宋运辉的-性-格,她宁可自己观察。她相信自己有办法让宋运辉在属于他和她的婚姻生活里,别想理智。她不愿意看到他继续太理智下去,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