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水第18章:危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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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薇薇前脚刚走,一场重大的危机就犹如一支响箭,向东江港呼啸而来。
 
  这几天,江河情绪不错,他在党委会上提名沈奕巍任港务局副局长,同时兼煤码头总经理。这一提议有充分的理由:沈奕巍就任总经理以来,煤码头的面貌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按目前的生产形势,今年已经不是完成四百万吨煤炭中转量,而是要超额多少。煤码头不仅拿下四百万吨的硬指标,还为港务局的整体建设提供了许多新鲜的经验,他们根据生产实践制定的《煤炭全程运输服务质量标准》《设备亚健康检测标准》《员工上岗健康标准》,经设备处和党委办公室完善整理后,在全局各分公司推广实施均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这还是仅就政绩而言;软件上,沈奕巍也无可挑剔:年轻、大学毕业,有基层工作经验,又有比较广泛的群众基础。尽管秦池以“沈奕巍曾开过黑摩的,提拔煤码头总经理已属法外施恩,再上位副局长实在难以服众”为由加以反对,多数党委委员还是态度鲜明地支持了江河的提议。
 
  江河没想到秦池会抓住这个问题发难,当时他有些猝不及防,想了想说:“开了几天黑摩的怎么了?你港务局效益那么差,人家要养家糊口嘛!既没偷又没抢,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者说,人家不是早就不开了吗?”
 
  郭川表态支持:“缺点和成绩,是芝麻和西瓜的关系,我们不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抓住不放吧?”
 
  举手表决:6∶1。秦池说,我保留意见。
 
  决议形成,上报市委和大航局党委等待批复。
 
  这天早晨,江河把沈奕巍叫到办公室,他从桌上的烟筒里抽出一支烟扔给沈奕巍,沈奕巍双手接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见江河将燃着的打火机伸过来,忙起身凑过去把烟点燃,吸了一口,问:“局长,您这么客气,我有点发毛,是不是又要使唤我呀?”
 
  江河以欣赏的目光看着手下这员爱将:“小沈,有件事我要向你吹吹风。”
 
  江河对沈奕巍的称呼分为三种:强化上下级关系时称为小沈,像朋友一样推心置腹时谓之奕巍,在公开场合,特别是当着煤码头的员工,称他沈总。沈奕巍当然非常熟悉这三个称谓的使用规律,现在听江河叫自己小沈,知道又有任务要布置了,脸上的嬉笑之色便被严肃取代:“局长,有事您就直说吧。”
 
  江河点点头:“我想让你为我分担一下肩上的担子。”
 
  江河说的确是实情。提拔沈奕巍不仅是为了调整港务局领导班子的年龄结构,自己也确实感到分身无术,特别是他已经正式加入了“9·08”专案组,将会分散他相当多精力,丁薇薇临别时说的那句话,促使他又重新梳理了一下秦海涛的种种蛛丝马迹,他本来准备赴省专门向专案组汇报一次,因为港务局诸事缠身未及成行。如果沈奕巍做了副局长,除了煤码头之外,集装箱码头和十号码头也分工他去管,自己肩上的担子就轻松了许多。
 
  没想到,沈奕巍听了江河的提议,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局长,您还嫌我不累啊,一个煤码头就够我招架了,再弄两个码头,嘁!”
 
  江河知道这员爱将才高气傲,视名利如粪土;但受中国传统文化浸洇较深,性格中颇有士大夫气:安贫守志,士为知己者死,不为五斗米折腰。于是换了一个角度道,奕巍啊,你累难道我不累吗?果然沈奕巍卡了壳,江河上任后这半年多的日日夜夜,沈奕巍全都看在眼里,他当然了解江河的付出。
 
  见沈奕巍不说话,江河又说:“当初组织上让我到东江港时我也不愿意来,程省长对我说了这么两句话:‘干脆点,去还是不去?想当逃兵,可以!我放你一条生路,并且赦你无罪!’这话说得厉害呀,它像钢印一样印在了我的脑子里,现在我把这两句话转送给你,干不干,你自己掂量吧!”
 
  沈奕巍沉默有顷,狠狠吸了一口烟,起身道:“局长,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任命下来,我服从就是!煤码头今年力争超额完成100万吨的中转量;集装箱码头和十号码头的扩建工程也一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按期完工!”
 
  江河也站起身,哈哈一笑:“好兄弟,这话我爱听!”
 
  赵小苏急匆匆推门进屋,对江河说:“局长,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紧急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在省政府一号会议厅召开省防汛指挥部第一次会议,指名道姓,请您务必准时到会!”
 
  江河哦了一声。他琢磨,年年防汛,岁岁开会,这次与以往能有什么不同,非让一把手到会?
 
  102
 
  离开江河的办公室,沈奕巍本打算立即回煤码头召开生产调度会。
 
  过江的时候,他发现江水由碧绿变得有些浑黄,流速也比以往快了许多,心中暗自高兴,看来长江有望提前结束枯水期进入丰水期。长江流域每年十一月至五月为枯水期,这期间煤码头向沿江电厂运送电煤的大型运煤船只能减载运行。枯水期严重时,甚至半载通行。如果中转量不够也就罢了,如今煤码头生产形势日新月异,不但一些小煤矿多取道东江港中转,琊山矿的发货量也与日俱增。现在不是没煤可运,而是有煤不能很快运走,严重影响生产效益。随着汛期来临,水深每增加十厘米,每条船就可以多装200吨煤,长江全流域若能提前半个月进入丰水期,按现在的生产形势,超额100万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煤码头的生产份额在东江港举足轻重,它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对东江港整体利润的贡献和对其他各分公司的示范作用意义重大,他即将走马上任,这也是给江河最好的“见面礼”。
 
  可是路过卢茜办公室时他改变了主意。
 
  房间里有卢茜的声音,很甜蜜,像是在和谁说话。沈奕巍想起了江河的不满,是啊,自己除了没秦海涛有钱,哪一条比这个小老板差,凭什么在情场上要败在他手下?心里想着,手就把门推开了。
 
  他和卢茜熟得很,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卢茜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听筒,背对着门在打电话。电话里秦海涛问她丁薇薇对自己的印象,卢茜和他调侃,像你这样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哪个姐姐不喜欢?自然是印象极佳!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是沈奕巍,就对着听筒说不跟你说了,有事。吧嗒,挂断电话,起身嗔怪沈奕巍:“进来也不敲门?”
 
  沈奕巍挠挠脑袋,他可以在上千人的大会上口若悬河地讲三个小时不用稿儿,气场不可谓不大,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卢茜就多少有些胆怯。特别是一涉及私人话题,气场就如拔掉了气门芯的车胎,今天心中有鬼,说话更是气短:“来看看你呀,卢大编辑。”
 
  卢茜跳下桌子,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端给他:“沈副局长,中午正好还没饭辙呢,你该请客啊!”卢茜是党委秘书,已知道消息,故意和他调侃。
 
  沈奕巍坐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感慨地说:“前些天局长让我去琊山和廖汉中谈煤化工项目,我还纳闷,我是煤码头总经理啊,这化工项目该由十号码头去谈,怎么局长干事不讲章法?没想到,在这儿等着我呢!焉知福兮祸兮。”
 
  卢茜在沈奕巍对面坐下,双手握着水杯来回转动:“什么福兮祸兮,我看这是局长一盘棋局中的一步,肯定于东江港的发展善莫大焉,你就别不识抬举了,好好把套拉起来吧!”
 
  沈奕巍点点头,很有感触地说:“局长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卢茜,就像漂亮和美丽不是一个等量级一样,聪明和智慧决不可同日而语。”
 
  “此话怎讲?”卢茜看着沈奕巍。
 
  沈奕巍做沉思状:“怎么说呢?美丽包含了漂亮,但除漂亮之外,它还应该具有善良、宽容、坚韧等诸多品质;智慧肯定也包含了聪明,但是它比聪明更具有大视野、大胸怀、大气度。卢茜你想想,他上任才半年多,出手几乎全是大手笔,从处理沉船事故到推进东江港改革的一系列举措,哪里像是一个对港口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所为。”
 
  “是啊!”卢茜双眉一挑:“那你看下一步咱们江局长会有什么大举措?”
 
  沈奕巍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东江港全景图,他看着全景图说:“如果我没有估计错,我觉得局长可能会在资本市场上做文章。你想,一个企业要做大做强,不进行资本运作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沈奕巍掏出烟,见墙上贴的禁烟标志,无奈地摇摇头,又把烟放回兜里,“资本运作是企业迅速实现低成本资本扩张的有效途径,一般嘛,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企业做大阶段,为了满足企业对于发展资金的需求,而进行外部资本筹措;第二阶段,企业改制阶段,即为了改善企业内部资本与治理结构,而进行的资本结构与产权结构调整;第三阶段,资本扩张阶段,为了达到低成本资本增值与扩张的目的,而综合使用多元化资本运作。”
 
  他用手指点着那幅地图:“现在,江局长已经在东江港完成了资本运作的第一阶段,银行两次贷款七千万,实施了对集装箱码头和十号码头的改造扩建,后续的进一步发展,资金成了一个大问题。况且,七千万贷款,几年下来光利息就要向银行支付2000万,靠剩余的薄利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如同纸上谈兵!”
 
  “你是说,局长想谋划东江港上市?”
 
  “没错!”沈奕巍很有把握地回答。
 
  “哇噻,就咱们这破港口,还想上市?”卢茜一声惊叫。
 
  沈奕巍白了一眼卢茜:“说什么呢,卢大编辑,咱们东江港襟江通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现在是一座破港口,干好了就是一座现代化的物流配送中心,对于整个东部的经济发展都会起到重要作用,这还是你在物流课上讲的呢!忘啦?”
 
  卢茜连忙起身给沈奕巍的杯里加满了热水,嘻嘻一笑说:“我错了,沈副局长。不过,现在咱们国家的资本市场实行的是指标制,每年咱们省里不过一两个名额,申请上市的大企业都排成了队,哪里轮得上我们?”
 
  沈奕巍重新坐下,喝了一口茶:“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不过,做任何事情都要未雨绸缪。据我了解,在成熟的资本市场没有实行指标制的,因为资本市场本身就是市场经济的产物,最能体现市场经济的特点,而指标制又带有明显的计划经济特色,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嘛!”
 
  卢茜点点头:“你说的靠谱。你看,先是扫清外围,改善生产环境;继而在煤码头实行招聘,引入竞争机制;又分别对集装箱码头和十号码头实行改造扩建,并且让你出任副局长,加强和琊山煤矿的横向联系,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引进战略合作者,进一步把东江港做强做大嘛!没准,局长还真有上市的野心!”
 
  沈奕巍用手点着卢茜:“我先要纠正你两个说法。首先,什么叫野心?野心就是一个男人的志向、抱负与目标。如果你一辈子平庸,那是因为你没有野心,从这个角度观察,江局长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其次,不是没准,而是肯定。”
 
  “你这么言之凿凿?你又不是杨修。”
 
  “我当然不是杨修,江局长也不是曹操啊。”沈奕巍故作神秘状:“告诉你吧,我前些日子去局长的办公室,看他的桌上摆着好几本有关资本运作的书。我随手一翻,书中有不少重要段落被江局长画了红线,书的空白处,还有好多眉批,诸如:深受启发;东江港未来发展之路等等。”
 
  “噢——!”卢茜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也不是局长肚子里的蛔虫,局长想什么你怎么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原来是做了一次蒋干呀!”
 
  “和蒋干不搭界。”沈奕巍举起水杯,“总之,让我们为东江港的明天干杯吧!”
 
  以茶代酒,两只茶杯碰到了一起,水花四溢,茶香满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全是东江港未来发展的话题。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沈奕巍还要赶回去召开生产调度会,两个人才尽欢而散。
 
  走出港务局办公楼,红日当头。兴奋的沈奕巍冷静一想,顿时颇感失落,今天本拟向卢茜发动爱情攻势,怎么聊成了一个东江港未来发展方向的研讨会啦?沈奕巍走后,卢茜兴尽之余,也不免心生一丝幽怨,这个沈奕巍,事业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情场上却是榆木疙瘩一个,连一句让女孩儿心动的情话也不会说,活该他“无有夙缘难配成”!
 
  103
 
  江河赶到省政府一号会议室的时候,已座无虚席。
 
  这是一间大约长20米、宽10米的长方形会议室,中间摆了一圈会议桌,会议桌中间有几株青翠欲滴的君子兰。君子兰的花正在盛开,橙红色的花朵向上生长,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
 
  江河一看坐在四周皮面高背座椅上的几乎全是各地市、省直各部门、各单位的第一把手,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上午他就赶到了省城,先到省公安厅9·08专案组汇报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中午专案组请他吃饭,他一看表,开会的时间快到了,饭局未散就赶了过来。他暗自庆幸,坐在会议桌正中的程志正黑着脸低头看文件,心想如果来晚了,叫程志当众训斥两句,脸上还真挂不住。他曾长时间听命于程志,知道这位年少老成的副省长雷厉风行、令行禁止,就讨厌做事松松垮垮。
 
  程志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会场,食指弯曲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问:“人都到齐了吧?”
 
  坐在后排的秘书起身俯在副省长的耳边,说到齐了。
 
  程志又叮问了一句:“东江港的江河来了吗?”
 
  “到!”江河不改军人习惯,应声站起。
 
  程志看了他一眼,一伸手示意他坐下:“那好,开会。”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把目光一齐投向程志。程志双手平摊在桌子上,身体略微前倾,凑近麦克风说:“今天是省防总召开的第一次会议,本来省委张书记要亲自参加,他在北京向中央汇报工作,分身无术,只好让我向各位问好,并代表他讲几点意见。”
 
  程志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是要空出一点时间让与会者消化一下这几句开场白的深意。省委书记与会,说明这个会议的议题相当重要,各路诸侯别稀里马虎不当回事。大约有10秒钟,程志没有说一句话,会场寂静无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人们知道,副省长不说话,不是他的思维断了档,而是他有重要的话在后面。果然,程志的表情愈发严肃,他伸出一个手指:“第一点意见,根据省和中央两级水利、气象部门监测到的情况,今年长江汛情非同以往,说是百年一遇也不为过。各地区、各单位从现在起要把防汛作为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来抓,尽量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不准有丝毫闪失,这个问题等会儿专家还要仔细讲,我点到为止;这第二,散会以后,你们要把会议精神认真落实,未雨绸缪,看一看在自己所负责的范围内还有什么安全隐患,及时弥补和防范,确保长江大堤安然无恙。这个问题省防总也有详细的工作部置,一会儿要向各位传达;第三条最重要,今天到会的都是各地区、各单位的老大,今年的防汛工作,你们就是第一责任人;省防总由张书记亲自挂帅,我是常务副总指挥,具体工作由我来抓。有一句流行的话怎么说来着,噢,把脾气拿出来,那叫本能;把脾气压下去,那叫本事。”
 
  大家闻言,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程志没有笑:“不过我要遗憾地告诉各位,我还没有修炼到第二种境界,有时候本能恐怕会起作用。咱们丑话说到前面,谁在今年的防汛工作中玩忽职守、给党和人民造成损失,我程志定斩不赦,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下子,会场又鸦雀无声。大家知道,这位以前分管公检法,现在分管工业和交通的副省长是9名省府副职中唯一进入省常委班子的,一向以大刀阔斧、令行禁止的工作作风为中央和省委书记称道。他开会从不讲空话和套话,但像今天这样声色俱厉的情况也并不多见。
 
  接下来,省水利厅的总工程师王石山——一位满头华发、戴一副白边眼镜、慈眉善目的学者,对今年可能发生的汛情又从专业角度做了详细分析;省防汛办的工作人员也对各地区、各单位的责任划分做了具体的安排与部署。
 
  他们讲完,程志又把话筒拿到面前,叫了一声江河,你们煤码头身后的溪口大堤那个闸口有20米宽吧?江河回答,18米7。——各个矿山通过东江港中转的所有煤炭都是由这个闸口的两条铁道线进港,煤码头为整个东江港贡献了80%的利润,把这个闸口比作东江港的生命通道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江河不知道副省长问这话是何用意。
 
  程志拍拍自己脑门,然后用手一指江河:“那个闸门就是在溪口大堤上撕开的一道口子,俗话说,蚁穴虽小可溃千里长堤,
 
  你那可是一个近20米的大闸口啊!老实告诉你,一想起它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江河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子,他下意识站起身,说:“溪口防洪大堤离江岸还有上千米的距离,五年前,我们又为煤码头花重金修了一道防洪堤,这几年,即使汛期江水暴涨,也没有漫过煤码头的防洪堤,应该问题不大。”
 
  程志的脸沉下来:“江河呀,你来开会怎么不带耳朵?刚才反复强调今年的汛情不比以往,说是百年不遇也不为过,你没听见吗?必要时,你要把那个闸口给我封堵上。”
 
  封堵上?江河脑袋嗡的一声。一旦这个闸口堵上,意味着东江港的生产将瘫痪三个月到半年,如果设备被水淹了,两三年也恢复不了元气,几千万的利润将付之东流,企业将重新陷入低谷,一蹶不振,刚刚聚拢起的人气也将消弭殆尽,用三到五年把东江港建成一个现代物流中心就成了一句空话!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抗洪救灾,电力供应尤为紧迫,东江港煤码头的中转能力沿江最大,若矿山的煤运不进来,沿江电厂发电需要的煤运不出去,那给华东地区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
 
  程志见江河不说话,敲敲眼前的麦克风,语气严肃中略显沉重地说:“江河同志,我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我只告诉你一点,必要的时候那个闸口如果不封堵,一旦长江水涨堤决,包括省会在内的上千万人将受灾,几十个县市将沦为一片泽国!那种情况一旦发生,我们都将沦为历史的罪人,漫说你我只有一个脑袋,就是枪毙十次也不足以赎其罪于万一!”
 
  江河闻言,脊梁沟嗖地冒出一股凉气,他身体一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104
 
  在省城开完会,江河马不停蹄直奔江北溪口。
 
  他在煤码头给秦池打了个电话,请他过江,省防总布置的防汛任务刻不容缓,他想先和秦池沟通一下,再开会落实。
 
  一个小时后,秦池到了江北。他一下快艇,看到江河和沈奕巍在码头上站着,江河迎上来说:“老秦,办公室里太闷,咱们在防洪堤上走走吧。”
 
  江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防洪堤,江风阵阵,涛声入耳,江河不由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老秦,刚才我和奕巍大概说了说,这次会议是按照国家防总的部署召开的,根据国家气象部门预报,去年爆发的百年来最强的厄尔尼诺现象,对我国气候影响很大,很可能导致今年夏季长江全流域持续降雨,鄱阳湖、洞庭湖四月中旬以来已连降暴雨,湘江和赣江也爆发了洪水,今年汛情相当严峻。”
 
  秦池眉头皱起来:“老江,恐怕不止是相当严峻,历史上,只要中游两湖四月份连降暴雨,可都导致了长江全流域的特大洪水。”
 
  江河心头一紧:“这么说今年有可能出现特大洪水?”
 
  秦池沉吟有顷:“长江汛期刚刚开始,中游两湖出现汛情对我们下游水域影响还不是很大,要是到了六七月份主汛期,中游两湖仍旧暴雨不断,导致长江干流持续高水位,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沈奕巍插话:“我也查了资料,本世纪长江两次特大洪水,都是中游两湖四月中旬就开始连降暴雨,长江全流域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发生过特大洪水了,弄不好,今年还真有可能来一次大的。”
 
  江河坦诚地说:“老秦,你是老码头,这几十年什么样的汛情你没见过?经验比我和奕巍丰富,具体的防汛工作,我想请你主抓,你看怎么样?”
 
  江河这几句话让秦池听着挺舒服,江河上任这半年多,他与江河剑拔弩张、明争暗斗,现在江河主动示好,他也顺势下了台阶,满口答应道:“成,没问题,过了五一,就在咱们溪口大堤后面盖仓库,储备抗洪物资。”
 
  沈奕巍用手一指:“咱们溪口大堤后面,倒是还有十几间现成的仓库。”
 
  秦池呵呵一笑:“一九五四年的那场特大洪水,我还有些印象,那时你们还没出生呐。电线杆子那么高的浪头,并排打来,什么叫水火无情,只有见过那阵势才知道。真要是那么大的洪水过来,那十几间仓库储备的物资不过是九牛一毛,不盖新仓库可不够使的。”
 
  江河当即拍板:“就按老秦的意见办,过了五一马上盖仓库,同时催促省防总给我们调拨抗洪物资。”
 
  秦池掰着手指说:“主要是麻袋、沙石、水泥防洪桩,同时还要配备打桩机、钢筋笼、雨衣、救生衣、强光电筒等,我让设备处加班计算一下,过了五一就给省防总报上去。”
 
  江河站在防洪堤上,满脸忧虑地说:“这次会议传达了国家防总的指示,一旦长江发生全流域性特大洪水,长江中游的荆江大堤和长江下游的我们这段溪口大堤,为两大重点确保堤防,省防总明确指示,一旦洪水超过我们煤码头防洪堤警戒线,立刻封堵溪口大堤运煤通道。”
 
  “什么,封堵溪口大堤运煤通道?”沈奕巍一听脸都白了,封堵运煤通道,这大半年岂不是白忙乎了?更严重的是,洪水如果漫过这段防洪堤,只要上行五百米,煤码头上所有的机电设备和装载设备都将泡在水里,即使洪水退去,设备过水也会隐患无穷,至少两三年内无法正常运转,如此一来,东江港又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无论如何,不能让洪水漫过煤码头防洪堤。”沈奕巍铁青着脸说,“我就是舍了命,也要保住煤码头防洪堤。”
 
  秦池看着两人焦虑的神色,心中隐隐生出一阵快意,这大半年,江河太强势了,他在处理裕泰号沉船事故和修复与琊山煤矿关系方面是做得很到位,但管理好东江港这样一个大型内河港口
 
  ,更需要的是专业知识,诸如码头建设、航道清淤、防洪大堤、装卸作业以及公路铁路的进港设计,导航站、变电站、消防站的位置安排和各种港口设备的管理,一环套一环,环环紧扣,可不是仅仅具有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就可以做好的。
 
  见秦池不说话,江河问:“老秦,你有什么想法?”
 
  秦池在防洪堤上跺了两脚,说道:“还是那句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道防洪堤可不是摆设。”
 
  江河眉头一展,前一段调研时他曾听人说过,煤码头这条防洪堤造价上亿,不少人颇有微词,只是没有大水考验难下结论。现在大水来了,秦池却不慌张,看来他心里是有数的。
 
  五年前,煤码头进行了一次自五十年代建成以来最大的工程改造,重建煤码头防洪堤也是改造项目之一,秦池将工程改造承包给了孟建荣的建筑公司。长江北岸地势偏低,下游险堤多在北岸,秦池将重建这条环绕煤码头的防洪堤视为彰显自己业绩的形象工程,要求防洪堤建成后至少能抗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当然这也导致工程造价过高,为人诟病。秦池早就盼着长江上来一次像样的汛情,为防洪堤正名,堵上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的嘴巴。
 
  “老江,小沈,咱们再到东边去看看。”秦池迎着江风大声说,江河强势了大半年,即将到来的汛情,该轮到他强势了。